第185章 阿古拉
第一百八十五章 阿古拉
“汗王是我的父亲，但我不是他。”
“草原已经死了一半，另一半不想死。我要见大夏的将军。”
林岳在都护府临时搭建的营帐中见了他。
王子把佩刀放到林岳的脚下之后，就跪了下来，额头触地。
林岳没有立刻拿起那把刀，只是低头看着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古拉。草原上的话就是山的意思。”
“阿古拉，你父亲带着六万骑兵南下攻打河套。他已经死了。你现在拿着一把刀来投降的话，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让草原上还活着的人不再死去。”
“父亲在世的时候，每个家庭都会有一个男子参军。平时放牧，战时冲锋。阴山之战结束之后，很多毡房里只剩下妇女和儿童。继续这样下去的话，草原上就会全部都没有了。”
“你父亲的方案你知道吗？”
“了解。占领河套，在那里种粮食，把河套变成南下的永久基地。这个方案是罗斯人给他的建议。罗斯人答应他，只要他攻下河套，就给他更多的火枪和教官。我劝说他，但是没有用。他说罗斯人是真心帮助他的，我说罗斯人是拿他做盾牌的。”
林岳把佩刀拿起来放到桌子上。
刀鞘里面镶嵌着一些暗红色的宝石，在刀刃处还有干涸的血迹。
“这把刀我收下。你留下，跟我回京城。你的部落，草原都护府会派人去安抚。战死者的家属，朝廷会发放抚恤银。活着的男人，可以去煤矿和铁路做工，按月领工钱。至于那些罗斯教官，我手上还有几个活着的。你父亲没有带他们一起跑，他们对他很失望。”
“他们并不是对我父亲感到失望。他们是计算错误的。他们认为大夏的铁路修不到阴山，铁甲列车只是个传说。他们所掌握的信息是三年前的。三年来，大夏的铁路已经由京城延伸至草原边缘。”
阿古拉抬起头来望着林岳，说道，“将军，我想见贾公爷。”
林岳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就点了点头。
贾琅在定国公府的书房里见到了阿古拉。
年轻的草原王子穿上了大夏边军临时借给他的那件干净棉袍，站在书架前显得很局促不安。
他一辈子都没有进过书房，也没有见过墙上挂着的世界地图，桌上摊开着的铁路规划图。
贾琅叫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阿古拉手里拿着一杯茶，手有些发抖，并非由于紧张，而是因为看到书架旁边玻璃柜子里摆放着一把草原弯刀，几幅羊皮地图的复制品，在柜子上面有一块木牌写着一行字。
“此为草原汗王的佩刀，刀下曾有千余人丧生。此刀非战利品，乃警告之用。刀边放着一张地图，上面画着他们原来想攻占的地方。现在的路线已经变成铁路线了。”
阿古拉看着这块木牌很久之后，才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给贾琅深深鞠了一躬。
“贾公爷，我父亲的那把刀，也在里面吗？”
“你父亲的刀由林岳将军保管，过几天就会送到这里来，和这把刀一起放在一起。两把刀，一把是你的父亲留下的，另一把是在当年阴山之战中缴获的。你父亲的那把刀上有一个缺口，也就是刀刃处缺了一块。”
“我知道缺口是怎么形成的。他在乌尔浑河边上摔下马的时候，刀碰到了石头，把石头磕成了缺口。那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还紧紧抓着刀不放手。后来亲卫把人拽上岸后，刀才从他的手里掉下来。”
“你想替他报仇吗？”
阿古拉摇摇头。
“他是我的父亲，但是做错了事。被别人利用了，带着草原上的好儿郎去送命。并不是来为他报仇的。我是来替他赎罪的。”
说完之后，他就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双手递给贾琅。
那是一幅手绘的草原部落分布图，用歪歪扭扭的线条在上面标出了漠北几十个部落的位置，人口、牲畜数量，哪些部落愿意归顺都护府，哪些还在观望。
每张地图上都有一个部落的名字，人口数等信息，字迹非常稚嫩，是自己一笔一划地描上去的。
“我花了一个半冬天画了这张图。”
“我想替都护府去劝说那些还在犹豫的部族。我和他们都很熟悉。我知道他们害怕什么，害怕朝廷抢夺他们的草场，害怕铁路占据他们的水源，害怕孩子学了汉语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可以去告诉他们，草场不会被抢夺，都护府会为每个部落划分出固定的牧场。”
“水源不被占据，铁路沿线的水井对所有的部落都是开放的。”
“孩子们学了汉语可以留在草原上做通译，做技工，也可以坐火车去京城读书。”
“草原不会因为铁路变小，只会越来越近。以前骑马到很远的地方需要几天的时间，现在坐火车几天就可以到达。”
阿古拉抬起头。
“希望草原上的人们以后也能够有属于自己的工程师。铁路不是大夏人的铁路，而是草原上所有人的铁路。”
新君下诏设立草原都护府之时，贾琅就在朝会上展开了新绘制的草原舆图。
辖境东起大兴安岭，西至阿尔泰山，北抵贝加尔湖，南接阴山。
都护府驻地在乌尔浑河畔，当年汗王落马的地方，现在是草原铁路干线的枢纽站。
贾琅把都护府的工作职责概括为三条。
保护草原上各部族之间的和睦关系，禁止私自斗殴，抢夺财物，推广定牧制度，给愿意长期居住的部落划分草场，改良牲畜，提供过冬饲料补助，管理铁路沿线的贸易集市，征收百分之三的低税用于本地建设。
都护府的属官不全是京城派来的。
贾琅特意留出一半的名额，在归附的草原各部中挑选有文化，懂汉语的年轻人，分批送到京城族学新科进行半年的培训之后再回到草原上任职。
阿古拉是第一个被选中的草原子弟。
在族学新科里学习了汉文公文写作格式，草原畜牧统计基本方法，还有铁路货运调度规则等。
每天晚上都在煤油灯下练字，手腕酸了就甩一甩继续写。
同班的京城子弟问他为什么如此用功，他用毛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以后草原上也会有人写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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