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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胜负已分。


“什么?!”

“这是什么打法?!”

克纳尔脑中轰然一声。

骑兵……竟还带弓?

西凉铁骑确实不擅远射,可陆议帐下,何止一支铁骑?

渔阳突骑,尽出燕赵悍卒——臂力过石,挽弓如满月,三箭连发不换息。此刻踞高临下,箭矢如雨,贵霜军连盾牌都来不及举稳,便已溃不成列。

“杀——!”

克纳尔怒吼一声,拔刀前指。

八万人潮裹挟着怒火,朝着山坡猛扑而去。

坡上守军不多,只有两支将旗迎风招展:左绣“赵统”,右绣“赵广”。

兄弟二人并肩立于垒墙之后,见敌如蚁涌来,只相视一笑。

若连这点人马都挡不住,不如解甲归田。

“轰!轰!轰!”

火药包在坡前炸开,烟尘腾起,碎石横飞。

贵霜士兵愣住了——敌人怎么还会扔这个?

他们原以为,仗该是刀对刀、枪对枪,胜者踩着败者尸骨登高而呼。

可眼前这支楚军,弓能射、铳能炸、壕能陷、火能焚……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头回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牵着鼻子走的傻子。

克纳尔急令象兵压阵突进。

白象昂首长啸,震得坡上落叶簌簌而落。

身后数万步骑紧随其后,气势汹汹。

就在此时——

山脚密林忽如裂帛,杀声暴起!

一队甲胄森然的步卒冲出,人人执陌刀,刀长五尺,刃阔如掌,刀锋映着日光,寒得刺眼。

为首父子二人,须发如戟,目光如电——庞德、庞会。

贵霜军彻底乱了。

谁也没想到,山脚之下,竟还埋着一支刀阵。

象群尚未及阵,陌刀已劈开第一排盾墙。

刀光过处,血线横飞,断肢滚地。

而那五百头白象,在陌刀寒光与震天喊杀中,开始焦躁地原地踏步,长鼻狂甩,有的甚至转身,用巨躯狠狠撞向自家步卒……

风卷残云,胜负已分。

陌刀队的兵卒脸上浮起一层亮色。

他们就等着这一瞬!

“呼——轰!呼——轰!呼——轰!”

火舌骤然腾起,灼热劈空而至。

白象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整具躯体已裹在烈焰之中。粗壮的四肢抽搐着,脊背高高拱起,又猛地甩落——背上那些贵霜甲士被掀得七零八落,像枯枝砸进泥地,闷响连成一片。

那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颤,山坡下阵列未动的贵霜步卒,腿肚子直打哆嗦。有人当场跪倒,有人转身就跑,更多人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几乎裂开——他们奉若天神的圣象,竟在敌阵前烧成了火炭架子。

火光噼啪舔舐着象皮,焦臭弥漫开来。背上的兵卒早没了人形,只剩几缕黑烟卷上半空。

还能怎样?

“随我杀!”

庞德一声断喝,手提大陌刀纵马而出,刀光如劈雷,自上而下斩落,三名贵霜矛手连盾带人被劈作六截。庞会率陌刀队紧随其后,刀锋所向,人头滚地,血线飞溅。

白象一倒,山坡上蓄势已久的楚军再无顾忌,齐声呐喊,如潮水般奔涌而下。

两支军队,在这片无遮无拦的旷野上,终于短兵相接。

刀撞刀,盾碰盾,铁甲相磨,血肉横飞——这是贵霜与大楚,第一次面对面,硬碰硬地厮杀。

仗打完了,对面却什么也没捞着。众人心里都清楚:若不是云凡早布奇策、稳住阵脚,这仗怕是要崩在半道上。眼下既胜,自然该谢他。

果然,战后没多久,便有一伙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径直朝云凡走去。

云凡一怔。他正低头擦拭刀鞘上的血渍,忽见这群人齐刷刷立在面前,眉目沉静,不卑不亢,反倒叫他一时摸不着头脑——既非将领,也非斥候,更无将旗号令,怎么偏挑这个时候凑上来?

他抬眼扫了一圈,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试探:“几位停步在此,可是有事?”

“云凡大人,”为首那人抱拳,声音清朗,“有桩事,想当面禀明;另备薄礼一份,权作初见之敬。”

云凡一愣,随即笑了:“见面礼?倒新鲜。”他目光微转,扫过众人身侧——空手而来,腰无佩囊,肩无负物,连个包袱角都没露。他指尖在刀柄上轻轻一叩,笑意未减,眼神却沉了三分:“礼在何处?莫非还藏在袖里不成?”

那人并不慌,只微微侧身,朝身后略一颔首。

云凡没说话,只静静看着。

他知道,能在这时候站出来的人,不会是来耍嘴皮子的。真要糊弄,早该躲着走,何必迎面撞上?

“大人可知,为何多尔泰至今未擒?”

话音落地,四下骤然一静。

连风都像是顿住了。

孟虎的手按上了刀把,庞德眯起了眼,两人同时望向云凡身后——那群刚收拢的俘虏,正蹲在坡下树荫里喝水喘气。

云凡眉峰微蹙,没应声。他心里也悬着这事:孟虎追了十里,庞德堵了三岔口,可多尔泰就像钻进地缝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多尔泰本人,就混在那群俘虏里,听见这话,喉结狠狠一滚,手指死死抠进泥地里。

他不敢抬头,可脊背早已汗透。

——若此刻被人指认,便是万劫不复。

众人屏息,目光齐刷刷扫向坡下那片人影。

“他早被我们拿住了。”那人语调平稳,像在说今日天气,“只是换了衣裳,剃了须,混在俘兵当中——此刻,就站在诸位眼前。”

话音未落,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窄道。

一个灰布短褐、赤足泥腿的年轻俘兵,被两名同袍一左一右架了出来。他低着头,额发湿漉漉贴在眉骨上,肩膀微微发抖。

孟虎一步抢前,伸手捏住他下巴,往上一抬。

庞德已抽出腰间匕首,刃尖抵住那人颈侧动脉,稍一用力,便见一道细血线渗出。

那人疼得一颤,眼尾泛红,却没躲。

孟虎盯着他左耳垂下那颗痣,又扯开他右襟——锁骨下方,一道旧箭疤蜿蜒如蜈蚣。

庞德松了匕首,退后半步,朝云凡缓缓点头。

云凡走上前,蹲下身,与那人平视。

火光映在他眸子里,跳了一下。

他忽然笑出声,低而轻:“多尔泰将军,你这身打扮,倒比你在贵霜王帐里时,更像个种麦子的。”

那人终于抬起脸,嘴唇发白,却挤出一丝笑:“云凡大人……好眼力。”

云凡没接这话,只伸手,替他掸了掸肩头沾着的一小片枯叶。

动作很轻,像拂去一件旧袍上的尘。

孟虎与庞德看清那人面孔的刹那,眉头齐齐一皱,胸中一股火气直往上撞——竟被个粗浅的障眼法糊弄过去,连个混在俘虏堆里的多尔泰都没认出来。

说不羞恼,是假的;说不憋屈,更是真。可转念一想,倒也不全是坏事:这群兵卒主动指认多尔泰,反倒省了搜查的麻烦,也算歪打正着。

云凡瞧见这情形,心里顿时松快不少。他原就盘算着如何稳住这批降兵,眼下倒好,人自己送上门来当投名状。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把目光往那群垂手而立的士兵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多尔泰脸上。

多尔泰垂着头,肩背僵硬,嘴唇微微翕动,却没吐出半个字。

他早知今日难逃,可真到了这一刻,反倒不知该辩解什么,又该求饶什么。

云凡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心里明白的,未必比我少。”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后头怎么处置,咱们慢慢掰扯。眼下嘛……你先好好想想,哪些话该说,哪些事该交待。我呢,过两日再来看你。”

话音落地,便有人上前架起多尔泰,一声不吭地拖了下去。

云凡转身,朝那群士兵笑了笑。这一笑不带半分虚情,是实打实的宽慰与认可。

他确实没想到,这群刚缴械、连饭都还没吃上热乎的降卒,竟能在乱糟糟的人堆里一眼揪出多尔泰——这比抓十个散兵都管用。

他当即招手,让几个亲兵搬来几条长凳,又命人提来三桶温水、几大筐干净布巾,挨个发到士兵手里:“先擦把脸,喝口水。天亮前,谁都不许饿着肚子站岗。”

待众人稍定,他才踱步上前,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我知道你们心里有念头,有顾虑,也有怕。既然今天迈出了这一步,跟了我们,那就别三心二意。军令如山,不是摆设。谁若临阵摇摆、暗中捣鬼——”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我不翻脸,军法也翻脸。”

底下静了几息,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悄悄攥紧了衣角。

云凡神色一缓,又道:“至于你们今儿送来的这份‘礼’,我记在心里。多尔泰一落网,后面的事,就踏实多了。谢字不必多说,但有一句我撂在这儿:从今往后,你们就是自己人。饭管饱,伤有医,战功照记,绝不亏欠。”

这话一出,几个老兵互相对视一眼,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他们先前困在绝地,粮尽援绝,士气溃散,连握刀的手都在抖——那样的狼狈,寻常将军看了只会摇头甩袖,哪还肯收?

唯独云凡没嫌他们“晦气”,更没把他们当累赘推去填沟壑。这份体谅,比一碗热汤更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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