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莫非就止步于此?
另一侧,陌刀手们攥紧刀柄,肩抵肩、脚踩线,静立如松,只等高处号令一落,便迎着奔涌而来的巨影踏步上前。
不多时,大地震颤,尘土翻涌。数十头披甲战象轰然冲下坡来,粗腿踏地如擂鼓,长鼻卷风似怒吼,转眼间已逼至百步之内——正是陌刀可及、弓矢能贯的杀伤界线。
庞德右臂猛然挥下:“放箭!”
号令如电,传至右翼。
渔阳突骑早已张弓在手,领兵者正是马岱。他勒缰微顿,随即扬鞭一指,千余骑射手齐齐松弦。箭镞破空之声连成一片嗡鸣,密如骤雨,尽数倾泻于象群头顶与颈侧。
克纳尔立于高台,嘴角含笑,神情笃定。独孤雨轩却蹙眉侧目,低声问道:“这箭……真能奈何得了那些巨兽?”
“自然无妨。”克纳尔负手而立,目光不离战场,“象阵既起,势不可遏。你且睁眼看着——它们撞进敌阵那一瞬,便是胜负分晓之时。”
话音未歇,象群已如决堤洪流,挟万钧之势直扑陌刀阵前。
庞德抬眼望去,心头一沉:大楚陌刀营确已接战,可阵形已乱。士兵们红着眼往前扑,刀砍象腹、劈象鼻,全无章法。
几头受惊大象横冲直撞,陌刀队霎时被撕开数道口子,有人被甩飞出去,有人被踩进泥里,再没起身。
他喉头一紧,厉声喝道:“稳住!按操典打!谁敢乱冲,军法从事!”
这一声吼,震得近旁旗杆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其实这支陌刀营调至此处,本就为破象而来。他们并非寻常步卒,而是专练“断蹄战法”的精锐——平日里操演的不是砍人,是砍腿;
不是劈甲,是削筋。大象再猛,四条腿终究是血肉之躯,经不起十斤陌刀贴地横扫、斜撩、狠剁。
只要不慌,只要站稳,只要盯准那粗如殿柱却毫无甲胄护持的膝弯与踝节……
庞德目光一扫,见前排士卒已重新咬牙结阵,刀尖齐齐朝外斜指,左腿微屈,右足后撤半步——正是战前反复操练的“伏虎式”。
他颔首,不再多言。
陌刀长逾六尺,刃阔如掌,挥动时带起沉闷呼啸。士兵们并不硬撼象首,也不仰攻象背,只贴着巨兽奔行轨迹侧身疾进,在擦肩而过的刹那,刀锋自下而上狠狠一剜——
“噗嗤!”
一头领头战象左前腿肌腱应声断裂,庞大身躯猛地一歪,轰然跪倒,将身后同伴也撞得人仰象翻。
第二刀、第三刀接连而至。
扑通、扑通、扑通……
象腿折断声、重物砸地声、粗重喘息与悲鸣混作一团。有的象轰然跪地,鼻尖触地仍挣扎前拱;
有的原地打旋,失衡跌倒,将背上驭手狠狠掀飞出去;更有甚者,两头巨兽相撞,象牙崩裂,鲜血喷溅,场面惨烈而沉默。
克纳尔依旧站在高处,脸上笑意未减分毫。
独孤雨轩凝视良久,忽而侧过脸,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试探:“克纳尔将军,眼下象兵接连扑街,一倒再倒……贵霜这压箱底的‘铁林军’,莫非就止步于此?”
他问得轻,却字字有分量。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鲜卑屡败于大楚,若想借贵霜之力反扑,总得先摸清对方家底有多厚、底气有多硬。
克纳尔闻声,斜睨独孤雨轩一眼,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独孤将军,你只见它们倒下,却没看见——它们为何倒?”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沉:“不是力竭,不是胆怯,是腿软。而腿软之后……”
他抬手,指向战场边缘——那里,几头尚未接战的战象正被驭手死死勒住缰绳,象耳扇动,象尾急甩,眼中血丝密布,鼻孔喷着白气,分明已是强压狂躁,只待一声号令,便要再次冲锋。
独孤雨轩目光一滞,随即垂眸,掩去眼中微闪的光。
他没接话,只在心底轻轻哼了一声:
——蠢货。
得意太早,往往不是胜券在握,是还没看清对手怎么出拳。
他见过太多次大楚骑兵了:马岱的箭,赵云的枪,黄忠的弓,还有眼前这个庞德——刀沉、眼毒、心冷。
自己之所以一次次退,不是因为怕死,而是知道,这些人一旦认真起来,从来不用第二轮交手。
如今,他们才刚刚热完身。
克纳尔瞥见独孤雨轩眉梢微蹙、眼神犹疑,嘴角还挂着半分不信,便伸手探向腰间,解下一个铜皮包边的短角。
那角不过一尺来长,通体泛着暗沉的青灰光泽,角口略磨得发亮,像是常被唇齿摩挲过。
他没多废话,将角凑近嘴边,两腮一鼓,脖颈青筋微绷,狠狠一吹——
“呜——嗡!”
一声低沉浑厚的震颤骤然炸开,不是尖利刺耳,倒像地底闷雷滚过石缝,嗡嗡嗡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前头奔腾的象群闻声一滞,随即齐齐昂首嘶鸣,粗腿刨地,裹着烟尘与腥气,轰隆隆朝前碾去。
冲在最前的,正是庞德麾下那支陌刀队。说到底,不过是步卒,脚踏实地,刀扛肩头;
可对面那些骑象的兵,四蹄踏地如擂鼓,长鼻甩动似铁鞭,象背高如城楼,压下来时连日光都遮了半截——这阵势,本就叫人脊背发紧。
果然,象阵一动,战局立刻倾斜。
庞德立在阵后,目光扫过奔涌而来的灰影,只一瞬便收了回去。他早把各处伏笔埋好了,此时不必硬扛,只需按原路退。
他喉头一滚,声如裂帛:“撤!退至断崖坳!”
话音未落,前排刀手已收刀回身,脚步不乱,刀锋却仍斜斜朝外,一边倒退,一边劈砍——刀光起落间,有象腿被削出深口,有象鼻被绞断半截,血线甩在半空,又砸进黄土里。
他们退得稳,退得齐,退得像一条缓缓收拢的铁链。
庞德边退边侧耳听:身后大地微微震颤,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那是象蹄叩地的节奏,一步,两步,三步——快追上来了。
他忽地勾了下嘴角,笑意很淡,却冷得像刀背反光。
——就等你再近十步。
独孤雨轩盯着那退得太过利落的陌刀队,心口莫名一沉。
先前明明占着上风,怎么眨眼就全盘后撤?干净得不像打仗,倒像……退席赴约。
她余光一斜,正撞上克纳尔的脸。
那人双目发亮,下颌微扬,嘴角几乎要翘到耳根,一副“一切尽在掌中”的笃定模样,仿佛眼前不是战场,而是他亲手摆好的棋局,只待落子收官。
独孤雨轩喉头一梗,差点笑出声——心里早骂过一遍,此刻又默默补上一句:
“蠢得连尾巴都藏不住。”
可克纳尔浑然不觉,反倒朝她扬了扬眉,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得意:“瞧见没?我这些象兵一动,他们连招架都不敢,转身就走——步卒就是步卒,再横的刀,也劈不开大象的皮。”
独孤雨轩垂眸,没应声。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顽童:攥着泥团当金印,踩着板凳当龙椅,喊一声“朕赐你死”,就真以为山河在手。
眼前这人,也不过如此。
她轻轻摇头,再没多看一眼。
克纳尔却已再度抬手,摸向腰间号角。
在他眼里,胜势已定,趁热打铁才是正理——若能一举压垮陌刀队,再掉头撞上渔阳突骑,哪怕对方马快如风,终究是血肉之躯;而他的战象,皮厚骨沉,撞上去,马塌,人飞,阵散。
另一边,庞德反手挥刀,刀锋擦着自己左耳掠过,“噗”一声闷响,温热的血浆兜头泼来,溅得他半边脸湿漉漉的。
不是人血。
是象血。
他方才那一记反撩,正中扑来巨象颈侧大脉,刀刃入肉三寸,血柱激射如泉。
那象惨嚎一声,前膝一软,轰然跪倒,背上骑手被掀得腾空翻滚,一个砸进泥坑,一个刚爬起,就被同伴慌乱中踢翻的象尾扫中胸口,当场喷出一口血沫。
庞德抹了把脸上的血,指腹搓开一抹猩红,又抬眼望向前方——更多灰影正踏着震颤的大地,奔涌而来。
他咧开嘴,牙缝里还嵌着一点干涸的血痂,笑得毫不遮掩:
“来啊,再近些。”
他身后,断崖坳方向,地面震得更厉害了。
不是象蹄。
是千军万马蓄势待发的喘息。
克纳尔脸上那抹笑,已灿烂得近乎灼眼。
而留在最后断后的,是陌刀队里最硬的几块骨头——庞德本人,他儿子庞会,还有三名副将。人人刀口带豁,甲缝嵌血,脚下尸骸叠着尸骸,却始终未退半步。
若没有他们钉在这儿,象阵早撕开退路,直插渔阳突骑侧翼。
可现在,他们还在。
刀还在挥。
血还在流。
路,还没让完。
起初,庞德并未觉得异样。
直到他劈翻第五头战象,喘息间抬眼一望——
喉头猛地一紧,倒抽一口冷气:怎么会是这样?
眼前一人,正陷于绝地。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他亲生儿子,庞会。
此时庞会已孤身闯入敌阵腹地,被五四头披甲巨象团团围住,象鼻扬起如铁鞭,长牙森然似弯刀,四下里贵霜士卒嘶吼奔突,箭矢如蝗,全数朝他身上招呼。
庞德脑中“嗡”地一响,血直冲顶门。自己骨肉就在眼前受困,岂容迟疑?
他转身便冲,步子沉得砸进黄土,溅起两道尘烟。
左右副将早盯紧了他一举一动。两名校尉策马急追,缰绳勒得战马人立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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