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焦土与残骸
陆仪抬眼,目光沉静,朝康塔木道:
“眼下暂无变故。这样吧,我把这边的情形如实禀报主公,再与他当面议一议。”
说罢,眉宇间松快了些,像是卸下一点分量。
康塔木点头,未多言。
陆仪略一拱手,转身离去,袍角掠过门槛,步子稳而轻。
门一合上,天阳便绷不住了,嘴一撇,鼻腔里哼出一声闷气。
康塔木侧身走近,手掌沉实,拍了拍天阳肩头,语气平缓:
“你不必这般挂相。这事本就怪不得他。咱们早该料到——陆仪来时,不就清楚他是来听话、传话的?不是来签字画押的。”
天阳摇摇头,手指无意识捻着腰间刀鞘边缘:“理是这个理……可他那副样子,倒像是替天行道来了。”
康塔木低笑一声,没反驳,只把话说得更透些:
“他端着架子,咱们才好收着脾气。真要当面呛起来,反倒给了他由头——回头他若在云凡面前添一句‘花剌子模心浮气躁,难托大事’,咱们连开口求援的余地都没了。”
他顿了顿,手又按了按天阳肩膀,声调沉下来:
“这事,牵的是国脉。你得想明白。”
天阳喉结动了动,终是缓缓点头。脸上没笑,也没怒,只余一片沉沉的倦意。
两人一时无话,静静立着。
窗外风卷黄沙,远处城楼轮廓模糊。
他们等的,不是一句痛快的“帮”或“不帮”,而是活路——哪怕只是窄一线,也得有人肯伸手搭一把。
可眼下,连这一线光都悬着。
前线徐烈带着人死守关隘,消息却如石沉水底。
贵霜人的铁蹄踏得越来越近,攻下的城池一座接一座,旗杆上换的不是新帜,是血糊的布条;
城门洞开处,没有降民,只有焦土与残骸。
最叫人齿冷的,是屠城。
不是劫掠,不是胁迫,是整座整座地抹去——老人被钉在城门上示众,孩童尸首堆在粮仓前,连井水都泛着铁锈味。
消息传回时,天阳抄起案上茶盏砸在地上,碎瓷飞溅;康塔木一拳砸向柱子,指节瞬间渗出血丝。
可血能擦,恨能压,兵不能凭空生,援不能隔空来。
所有指望,最后都落回一个人身上——陆仪。
只要他能把话带到云凡耳中,只要云凡肯点个头……
念头还没转完,外间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原来陆仪真已动身,星夜兼程赶回大楚。
他进宫时靴底还沾着西北的尘泥,袍角皱得不成样子,发尾微乱,却站得笔直。
云凡正倚在廊下看鹰隼盘旋,见他风尘仆仆而来,嘴角一翘,唤了一声:
“回来了?花剌子模那边,谈得如何?”
陆仪垂手而立,气息未匀,却答得干脆:
“人还在等回音。事,比预想的急。”
云凡没接话,只抬手招来侍从,取了两盏热茶。
一盏推至陆仪面前,茶烟袅袅升腾,映着他眉目清峻,也映着远处未落的夕阳——红得灼眼,也沉得发烫。
陆仪站在帐中,垂手而立,将花刺子模使团所言之事,原原本本、一句不落地讲给了云凡听。
连同眼下局势该当如何应对,也一并陈明。
贵霜兵马已如潮水般压至花刺子模腹地,战线深陷,城邑接连失守。
此番若无决断,单靠花刺子模残存之力,不过是在悬崖边上多喘几口气罢了。
“前线将士可还稳当?庞德、马岱那一路,情形如何?”
云凡并未立刻应声,只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沉静,反先问起了西线战况。
陆仪一怔,随即忙答:“回主公,庞德与马岱二位将军所部,目下一切如常。贵霜那支象军主力刚被击溃,余部仓皇北撤,阵脚大乱,眼下正拼了命往国境方向缩回去——一时半刻,绝不敢回头再犯我军锋芒。”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余几处战线尚在胶着,彼此耗着,未见大变。”
云凡闻言,忽而低笑一声,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传令下去,命张苞、关平各抽精锐三千,分驻庞德、马岱两处营垒,稳住后方粮道与联络。”
陆仪略一迟疑,试探着问:“那……庞德、马岱两位将军,接下来如何调度?”
“即刻整军,向西直插花刺子模纵深。”
云凡语调平缓,却字字落定,“至于花刺子模愿不愿称臣纳贡、奉表归附——眼下不必强求名分。只要他们肯借道、供粮、出向导、开城门,便是实打实的盟友。”
他抬眼望向陆仪,声音不高,却极清晰:“贵霜与花刺子模,已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而我大楚若在此时伸手,既可借其地为跳板,又能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于我有利,于敌有损,何乐不为?”
陆仪默然片刻,眼珠微转,细细咂摸这话里的分量,终于点头:“主公所言极是。”
话音未落,云凡已起身离座,伸手解下外袍,从屏风后取来一副轻软皮甲,利落地披挂整齐。
甲片不响,衬得人肩背更显挺括。
陆仪一愣,脱口而出:“主公,您这是……?”
“还瞧不出来?”云凡系紧护腕带子,抬眸一笑,“自然随军西进。”
“什么?!”陆仪失声,“这万万不可!前线刀箭无眼,主公亲临,实在太过凶险!”
云凡摆摆手,笑意未减:“凶险?庞德在前,马岱在侧,千军万马护着,我还能踩进坑里不成?你且放心。”
陆仪嘴唇翕动几下,想再劝,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话到嘴边,终究没吐出来。
他知道,云凡主意已定。再多言语,不过是徒费唇舌。与其拗着,不如顺势而为。
他深深吸了口气,低头拱手:“喏,末将这就去备马。”
三日后,云凡一行抵达西线大营。
庞德与马岱正倚在帐中榻上歇晌,靴子还没脱,帐帘忽被一把掀开。
两人齐齐皱眉,心头火起——谁这般莽撞?连个通禀都没有?
庞德坐直身子,嗓门粗亮:“喂!进帐前不会先咳嗽一声?还是说——”
马岱也跟着扬起眉毛,接口便要讥讽。
话音未落,二人同时抬头,目光撞上门口那人。
霎时间,嘴张得能塞进一枚鸡蛋,舌头打了结,连呼吸都忘了换气。
竟是云凡!
方才那句“喂”,那副懒散腔调,那点毫不掩饰的埋怨……全落在主公耳朵里了!
庞德额头沁出细汗,马岱下意识去摸腰间刀柄,又猛地松开——手心全是湿的。
云凡却似浑不在意,跨步进来,抬手朝他们晃了晃:“行了行了,脸别绷那么紧。我又不是来查军纪的。”
二人如蒙大赦,忙不迭抱拳躬身,脸上又是羞惭,又是庆幸,活像刚挨完训又得了糖的孩子。
云凡摇头笑了笑,也不多说,径直走到沙盘前,手指点了点西面一片赭色丘陵:“说说吧——现在这儿,还有多少地方攥在花刺子模手里?”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顿时黯下来。
庞德挠了挠后颈,如实道:“不到三成。七成疆土,早被贵霜铁蹄踏平了。城池丢了大半,王族逃进山里,连粮秣都快断了。”
马岱接话,声音低沉:“他们自己,真翻不了身。若无人援手,最多再撑两个月。”
云凡静静听着,末了,嘴角微微向上牵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像刀锋出鞘时的一线寒光——不露杀气,却让人脊背一凛。
他知道,谈判的筹码,已经稳稳握在了自己手里。
眼下最要紧的,是花刺子模正悬在刀锋上的危局。
确实,那边形势吃紧——城垣不固、兵员不足、粮秣告急,贵霜铁骑已压至边境,随时可能破关而入。若
能早一日稳住局面,便少一分溃散之险。
这念头刚在云凡心里落定,庞德与马岱便齐齐抬眼望来。
目光沉静,却带着未出口的探问:接下来怎么走?往哪调兵?由谁主阵?
云凡瞧见二人眉宇间的凝滞,嘴角微扬,声音不高不低:“这一趟,你们两个带本部人马,即刻开拔,进花刺子模助防。帮他们守城、协防、稳军心——可有难处?”
难处?
话既出口,便是号令。两人对视一眼,腰杆一挺,抱拳应声:“遵命!”
云凡颔首,目光扫过整肃待发的队伍,又转向二人:“去吧。关平与张苞已率援军在途,不出三日必到。此地有我们盯着,万无一失。除非——”
他顿了顿,笑意略深,“你们信不过自己,觉得贵霜那几路偏师,真能咬住你们的马尾?”
庞德朗声大笑,马岱亦抚掌而笑。
“主公这是拿话激我们!”庞德嗓门洪亮,甲叶铿然,“贵霜兵虽悍,可咱们不是没碰过硬茬——他们若敢列阵相迎,我庞令明第一个劈开中军旗!”
马岱也接口道:“末将愿为先锋,先渡乌浒水,扎营立寨,等他们来撞!”
云凡听着,唇角微扬,只轻轻一点头。
信得过——这两个字不必说出口,早已刻在十年并肩的沙场履历里。
他转头看向马岱:“既然没异议,那就即刻整队。等捷报传回,咱们摆酒,一碗敬将士,一碗敬花刺子模百姓。”
两人再不多言,转身疾步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号角三响,旌旗卷起,三千精锐已列阵完毕,刀出鞘、弓上弦,只待一声令下。
(https://www.uuubqg.cc/33142_33142054/3744493.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