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输得不冤
念头刚落,帐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他头也没抬,随口问:“回来了?战况如何?”
“不错。”
声音清朗,不急不缓。
格林一怔,猛地抬头……
眼前不是熟面孔。
他“腾”地起身,腰间长剑“锵”地出鞘,剑尖直指来人:“你是谁?闯帐何事?”
云凡笑了一声,不答反问:“连我是谁都认不出?”他往前半步,“我乃大楚皇帝,云凡。今日来,取你性命。”
右手一抬。
多尔泰与关平应声而动,身后数名亲卫齐步压上。
格林确实会武,刀法也算凌厉,可架不住人多势沉。三招未过,已被按翻在地,肩骨硌在硬泥地上,动弹不得。
他想挣,腿刚抬,就被多尔泰膝顶死;想吼,关平一只铁掌已扣住他后颈,往下狠狠一按。
云凡缓步上前,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他:“格林,你还有话说?”
格林喘着粗气,脸色灰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良久,才低声道:“你要什么?赢了,就是赢了。”
云凡嘴角微扬。那笑没温度,格林看着,脊背发紧。
没等他想明白,云凡忽地冷笑,右手横刀一掠……
银光乍起,血线喷溅。
一颗头颅滚出丈远,在泥地上转了三圈,停在半卷摊开的军图边。
云凡垂眼看了看,忽然轻笑一声,对左右道:“该收了。”
多尔泰和关平互视一眼,没说话。他们早知云凡果决,却没想到动手这么快、这么净。
可既已成局,再无赘言。两人同时摇头,示意无事。
云凡取下格林头颅,随手挂在帐顶横杆上。血顺着麻绳滴落,在帐内积起一小洼暗红。
他转身,掀帘而出,只留一句:
“全军,撤。”
云凡割下格林的头颅后,没多停留,只朝关平、多尔泰一点头,便带人撤离。
谁也没料到他会这么做……胜局已定,却弃营而走;斩将立威,反不收势,只把那颗头颅留在原地,转身就走。
云凡不清楚旁人如何震愕。他心里只有一件事:活儿来了。
一行人疾行回返先前驻扎的营地。刚踏进营门,关平与多尔泰便齐齐望向他。
眼神里没多余的话,全是等一个指令。
他们是下属,他是主事者,该往哪去、怎么打、何时停,向来由他说了算。
云凡扫了二人一眼,忽然笑了:“咱们只做一件事……跑。”
“跑?”
两人脱口而出,眉头同时一拧。
仗刚赢,敌军溃散,格林授首,士气正盛。此时抽身,不合常理。
“听我的。”云凡语气平直,没解释,也没加重声调,只是把话说实了,“他们马上要压过来。”
话音落,他脸上没有犹疑,也没有激昂,只有一种早有定数的沉静。那神情不靠吼,不靠压,但让人没法质疑。
多尔泰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关平略一停顿,转头对多尔泰道:“没别的路了,走吧。”
多尔泰点头。
底下兵卒也懵。赢了还撤?没人下令追击,反倒自己先蹽?
可命令已下,没人违抗。云凡步子不停,众人只得跟上。
他心里清楚:这一撤,不是退,是抢时间。
果然,多摩纳在中军帐内掀翻了案几。
“啪!”木屑四溅。他霍然起身,额角青筋绷着,目光扫过帐下诸将,没人敢接他的眼。
“说……那支队伍,到底什么来路?调了三路兵马,连人影都没攥住,反让格林掉了脑袋!”
底下静得能听见甲叶轻响。没人答得上来。
事实摆着:格林死了,头被割了,尸身丢在阵前,像一道甩在脸上的耳光。
“现在,全军压上!”多摩纳嗓音发哑,“我不信,几千号人,围不死他们几个!”
副将们互相递眼色,没人应声。可多摩纳下一句砸出来,满帐俱是一凛:“你们不怕丢人,我怕!再不动手,这仗不用打了,旗杆先折!”
军令即刻传下。围剿令未写完,前锋已拔营。
起初关平和多尔泰不解云凡为何急撤。
等看见远处烟尘滚滚、斥候接连回报敌军合围之势,才真正明白……云凡不是逃,是掐着火候,在包围圈合拢前,抢出一条生路。
若再晚半日,大股骑兵一围,便是铁壁。
所幸,楚骑精熟奔袭,克里木人擅走山径。两支人马轮番断后、交替掩护,硬是从夹缝里撕开一道口子。
暂歇于一处缓坡时,天已擦黑。人疲马乏,却未入深山。
关平终于忍不住:“主公,落云山脉就在北面三十里,进山便稳了。为何绕着走?”
多尔泰没说话,但侧身站着,目光也落在云凡脸上。
云凡没立刻答。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边角磨损的地图,抖开一角,手指点在一处标红的营寨位置:“若白跑一趟,你们甘心?”
“不甘心。”关平脱口道。
“那就不是白跑。”
云凡指尖划过地图上几处空白,“他们布防图在我们手上……空档在哪,虚实在哪,我们比他们自己还清楚。”
关平盯着那图,多尔泰俯身细看。片刻后,两人抬眼,同时颔首。
“下一步怎么打?”
“等。盯住他们的小队,围住,歼灭。”云凡语调平直,目光扫过地图一角,没抬眼,也没笑,但眉宇间自有定力。
身旁两人对视一眼,轻轻摇头,没再开口。眼下,只能信他。
云凡随即铺开调度……传令、分兵、设伏、收网。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
战场于他,确如熟路。
三天之内,连破四支偏师。总人数加起来两万余,而己方折损不足千五。
每次击溃敌军,顺手缴获粮秣、清水、驮马、皮囊。补给自敌而来,队伍越打越整,士气未衰,战力未减。
“主公,前方小河畔驻有敌军一部,约五千人,似为押运粮队,是否截击?”关平快步近前,单膝微沉,报得干脆。
多尔泰立在一旁,目光落在云凡侧脸上……那人指尖正点着地图上一处浅弯,指节分明,毫无迟滞。
他喉头微动,没出声,心里却已默然:输得不冤。
这人不是靠运气压境,是把仗当活计来干,一招一式,皆有余地。
云凡听完,唇角略扬:“粮队?当然吃。”
“正是押粮的。”
他忽地一掌拍在膝上,起身干脆:“传令下去……拿下这支,今晚加肉食。”
军中顿时嗡起一阵低响。有人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有人攥紧刀柄,有人咧开嘴无声笑了。
饿过的人,听见“加餐”二字,比听见“胜了”更提神。
他们奔向河边时,脚步踩得结实,喘息短促,眼神发亮。
那一仗打得利索。敌军尚未列阵,先被斜刺里压下的两支骑队撕开阵脚;
后队想退,又被伏于芦苇荡中的步卒兜住尾梢。不到一个时辰,五千人溃散殆尽。
云凡当即下令分粮……粗麦饼、腌肉干、盐水袋,按人头匀发。
余下俘虏则命人清点,择其精壮者暂留充役,其余遣返。
可当他目光掠过几排垂首待命的降卒时,脚步顿住。
两张脸格外扎眼……左颊一道斜疤,右额一道旧创。他认得。
上月在乌垒西口,就是这两人领着残兵冲出重围,背上还插着半截断箭。
云凡唤来关平:“去问清楚,这批人里,有多少曾在我们手上败过。”
关平微怔,但没多问,只应声而去。
不多时回报:“确有三百余人,曾属多尔泰麾下,在赤谷、轮台两处交过手。”
云凡没说话,只将手中半块麦饼慢慢掰开,看碎屑簌簌落下。
多尔泰与关平并肩立着,都望着他。一个皱眉不解,一个屏息静候。
胜局已定,人也缴了,粮也分了,为何反而沉了脸?
云凡终于抬头:“我们打赢过他们一次,两次,三次……可他们又回来了。为什么?还能不能让他们,再也不回来?”
多尔泰脱口而出:“杀净便是。不留活口,自然不回。”
云凡摇头:“我们要垮的是贵霜的旗,不是削光他们的胳膊。这些兵,饿着肚子扛枪,换身衣裳照样吃饭。杀他们,不如断他们端碗的手。”
关平点头:“主公说得是。”
多尔泰张了张嘴,到底没再争。他看着云凡,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不是猛将,也不是枭主,倒像个铁匠,专挑最硬的地方下手,一锤一锤,敲得准,也敲得久。
关平犹豫道:“可若不杀,他们回去,仍是兵。”
云凡目光一凝:“那就让他们,再也拿不起枪。”
他转向关平,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所有兵器,砸。木杆劈断,弓弦绞碎,铁刃重锤砸卷刃口,然后沉河。”
关平怔了一瞬,随即眼中一亮:“对!泡三日,木头胀烂,铁器锈死……捞上来也是废铁!”
号令即刻传出。
锤声噼啪,火光映着铁器扭曲的弧度;刀枪成堆推入河水,溅起浑浊水花。
木柄吸饱了水,软塌塌浮在水面;铁矛沉底不久,便泛起暗红斑痕。
云凡站在岸边,看最后一捆长戟沉入水底,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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