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咒蓝一思考,李易就发笑
女童捧着何仙姑的请柬,仍在异人馆门前等候答复。
洞山指尖摩挲着月白色封面,尚未开口,地魁已经从旁伸出手,将请柬往下压了压。
“今夜不成。”
女童一愣:“魁爷,仙姑请的是这位昆仑高士。”
“我知道。”
地魁指了指城南方向,理直气壮道:“西坊的铸炉刚修好,分层制范也只试了一炉,还有气道、炉温与铜锡配比没有定下来。这个时候把人请走,明日若又炼出一炉废铜,你替我赔?”
女童张了张嘴,哪里赔得起一炉青铜。
地魁见她不答,直接替洞山做了决定:“回去告诉何仙姑,云中兄初到朝歌,舟车劳顿,先在异人馆歇息几日。等铸兵坊的事情忙完,他自然会去摘星楼。”
女童有些为难地看向洞山。
洞山顺势拱手:“还请仙姑宽限几日。”
何仙姑为何偏偏邀请昆仑修士,他心中同样好奇,不过眼下贸然踏入摘星楼,难保不会落进旁人布置好的陷阱。
相比之下,王家铸兵坊坐落在朝歌南城,每日有上千工匠与奴隶来往,消息流通极快,正适合他了解这座城池。
女童只好收起请柬,转身返回摘星楼。
当夜,咒蓝得知消息,没有再次派人催促,只吩咐异人馆暗中留意。地魁既然与云中子谈得投机,正好可以借此看看,这位昆仑炼器士究竟有什么本事。
……
接下来数日,洞山还是被地魁领进了铸兵坊。
原因无他,他想亲身感受一下这个时代的殷商。
冯天尊曾道,要修正天命。
可洞山入城以来,看到的朝歌百姓衣食无忧,城中商旅往来,百工兴盛,街头酒肆与乐坊夜夜不歇。即便比起他所处的时代,这座上古王城也不显得荒蛮,反倒透着一股蓬勃生机。
这天命非得改吗?
扪心自问,殷家的江山让姓姬的坐了,后面再让嬴姓的坐了,又会真的好吗?
殷商、姬周、嬴秦,又或赵宋、朱明,还是那猪清,说到底不过是一家一姓的私计。王座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这天下谁坐,苦的还不是百姓。
所以才有一句,宁做太平狗,不做乱世人。
洞山看见这个时代的殷商人过得确实不错,所以他没有多少心思扶持王朝更替。
冯天尊所说的修正天命,也未必就是扶周灭商。
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依旧是调查八大恶魔,查明这些魔神对殷商天地究竟造成了什么影响。至于这个时代的真实面貌,他也想借着朝歌的身份慢慢调查。
亲身所见,远比只看一眼便作出评判更好。
有些地方,看似很繁华,体会起来也很繁华,可剥开外面的锦绣,里面仍可能是堆积如山的尸骨。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倘若他发现朝歌也是如此,洞山心里还是有个想法的。
找张之维聊聊。
周家王朝未必可信,张家道国说不定还真能试试。反正龙虎山祖上是五斗米道,那可是造反的专业户,再起道国,也无妨。
当然,此事还得等找到张之维再说。
……
带着这种心思,洞山住进异人馆后,每日天不亮便赶往铸兵坊,直到夜深才回来。
他一边帮地魁改造炉火与范模,一边观察坊中工匠、奴隶与朝歌官吏。
铸兵坊的工匠大多领有粮食与布匹,技艺高深者还能得到独立院落,日子比寻常农人更好。奴隶依旧没有自由,却也很少被随意杀死,每日只要完成定下的工量,便能拿到足够果腹的黍饭。
圣主废除人祭以后,朝歌确实少死了很多人。
可洞山同样发现,铸兵坊中有一部分奴隶被黑气侵蚀,早已感觉不到疼痛与疲惫。官吏将他们视作最耐用的工具,哪座炉子最热,哪处矿洞最容易坍塌,便会将这些人送去哪里。
被铜液烫伤也好,被矿石砸断骨头也罢,只要没有当场断气,伤口很快便会在黑气作用下愈合。
他们活着,却很难说还算不算人。
洞山没有立刻下定论,只将所见所闻一一记在心里。
与此同时,他与地魁的交情增长得极快。
两人没有共同经历什么生死考验,只因为两个真正喜欢炼器的人,一旦遇见能听懂自己的人,便总有说不完的话。
白日,他们蹲在炉前,争一块铜料该吃几分火;入夜,他们把碎裂的旧兵器摆满一地,各自猜测这些兵器当初为何损坏。
地魁嫌洞山下手太细,炼一把凡兵,也要给每一道炁路留下余地。
“不过是一柄给士卒用的铜剑,你又是测材质,又是理炁路,半日才炼出三柄。照你这个速度,等你把十万人的兵器炼完,仗都打完了。”
洞山也嫌地魁全凭本源硬压,明明能用三分力解决的事情,偏要把大地抬起来砸在材料上。
“凡兵同样是兵器,你每次都用地气强压,虽然一时坚固,里面的材质却被压得毫无余地。天寒地冻时再受重击,断得只会更快。”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干脆各炼十柄铜剑,交给坊中力士反复劈砍。
最后洞山炼出的剑只断了一柄,地魁炼出的剑却在洞山一方之前,足足多砍坏了二十多面盾牌。
双方都觉得自己赢了。
有一次,地魁看着洞山以神机百炼梳理铜剑,手掌只是沿着剑身轻轻一抹,原本钝拙的刃口便泛起一线寒光,忍不住赞叹道:“你这手真巧,随便摸一摸,这武器就变得很锋利,比其他法师强多了,他们只会一手封印术。”
“术业有专攻吧。”
洞山检查了一遍剑身,确认炁路没有滞涩,随手递给旁边等候的工匠。
地魁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封印术虽然不能炼器,用来封正气法师还是挺好使的。
……
数日后,官署偏厅。
一名主事将铜印放在桌上,目光始终停留在洞山背后的松木巨阙上。
铸兵坊的工匠都已知道,工正这些日子结识了一位名叫云中子的炼器高人。此人只看天边烟气,便能判断炉中火候,随手炼出的兵器,也远胜坊中工师。
本事自然是有的,来历却实在含糊。
主事翻过桌上的几卷竹简,公事公办道:“来历不明,无籍无氏,照规矩不能入司。”
地魁坐在旁边,闻言直接道:“那就把我的名字写在他后面。出了事,我担着。”
“工正,此人自称来自昆仑,可朝歌旧籍之中,从未记载过昆仑有什么炼器士。按照规矩,还要查明他的师承与来历……”
主事还想再劝,地魁抬手按住面前石案。
他没有威胁对方,只是听这些规矩听得有些烦,一时忘了收敛力气。
咔嚓!
厚重石案微微一沉,坚硬石面上顿时陷下一个清晰掌印,五根指痕足有半寸深。
偏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主事盯着那道掌印看了片刻,默默合上竹简。
“正式入司确有不妥,不过云中子先生炼器有功,可以先授客卿身份。”
客卿不必参与朝会,也不领具体职事,却能自由出入铸兵坊,调用库中普通材料,更有一枚司工府铜印,用来证明身份。
从今日起,云中子便不再是来历不明的山野散修。
他在殷商有了一个足以经得起查证的身份。
洞山拿起铜印,看着上面繁复的玄鸟纹路,一时有些出神。
离开偏厅后,他终于开口问道:“你不问我究竟从哪里来,又为何入朝?”
“你我一见如故!”
地魁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若图铜,库里有;图火,炉里有;图我这个位置,我让给你也行。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讲的呢?”
洞山一时无言。
地魁恰好把身份给到了他最缺的地方,也恰好没有追问他最不能回答的问题。
“走,我再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地魁丝毫没把此事放在心上,拉着洞山直奔地炉库房。
……
库房位于铸兵坊地底,厚重石门一层套着一层,里面存放着殷商从各地搜罗而来的珍贵矿料。
地魁带着洞山一路走到最深处,从石架底层搬出一只方正石匣。
匣盖打开,冷光顿时映亮两人的面庞。
里面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铁,表面遍布银白星纹,纹路间还有细碎光芒缓缓流转,像把一小片夜空冻在了铁中。
洞山眼神顿时认真起来。
“星陨之铁?”
“前些年落在东山,我从地底挖出来的。”
地魁拿起黑铁,随手抛了两下:“这东西又硬又冷,丢进地炉里烧了三天,也没见融化多少。留着也不知道炼什么,给你。”
洞山没有伸手。
“此物太重。”
“不重。”
地魁单手托着石匣,满脸不解:“我一只手能拿十块。”
“我说的是人情。”
地魁更加不解:“朋友给东西,也要称重?”
洞山看了他许久,终于伸手接过石匣。
沉重黑铁落入掌中,里面的银白星纹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炁,接连亮起。此物若经过神机百炼重塑,再融入巨阙,足以将那柄松木法器的品质提升数个层次。
铜印、炉火、材料、立足之身,地魁给得坦坦荡荡。
反观他自己,一面借朋友的身份查探八魔,一面把真正的炼器法守得严严实实,竟像是在专欺一个没有心眼的人。
洞山心中生出一股难言滋味。
蓝魁以真诚待我,我却以小人之心利用他,真是不够光彩,恐怕左师在此,也要说我一句,好低的手段……唉!
他的道德与良心打了一路。
等回到异人馆住处,洞山将铜印、石匣与一卷空白竹简依次摆在桌上,心里终于有了决定。
……
烛火摇曳,映着竹简上的一片空白。
洞山提笔良久,迟迟没有落下。
玉京根本法不能轻传,神机百炼也牵涉太多,绝不能因为一时感动便泄露出去。
可若连一点真正有用的东西都不肯给,他便没有资格收下地魁这句“朋友”。
反复思量后,洞山最终选出了一篇《冯祖答郑仙问》。
此文所谈,只是紫府、性命与后天之炁,浅得连杀人之术都算不上,却是李易得道之后,以冯祖之名重答郑仙旧问。
郑隐昔年曾问:“何为性命,何为炁机,先天之气既生,后天之炁何存?”
冯祖由此讲述性命相合、意炁相随之理,教人如何感应自身,梳理后天之炁,再以神意驾驭炁机。
它不是玉京根本法,也没有任何强横神通,只能算真正修行之前的一道门槛。
用来回报地魁,应当不会惹出什么乱子。
洞山不再犹豫,提笔将经文一字字写在竹简上。
……
次日,官坊偏院。
地魁拿着竹简翻看数遍,满脸疑惑。
“这就是你的炼器法?”
“不是。它先教你明白何为后天之炁,何为性命相合。连炁都不能由心运转,看我的炼器只会学到手势。”
洞山盘膝坐在他对面,认真叮嘱道:“这篇法门虽然浅显,却是我家山主亲自整理。你修行之时不可急躁,先守心定意,感应胸腹之间的气机,再以意念引导,切忌直接动用你那股土行本源。”
地魁抬头问道:“冯祖是谁?”
“山主。比我厉害得多。”
地魁神色一肃,当即盘膝坐下,毫无防备地把竹简摊在膝上。
他以前从来没有正经修行过。
八大恶魔由黑气孕育而生,一出生便拥有移山填海的力量,权柄如同手足,哪里需要从打坐、调息开始学起。
地魁按照经文闭上双眼,下意识便要调动大地之力。
整座偏院顿时向下一沉。
“收回去。”
洞山连忙提醒:“感应你自己的气息,不要感应大地。”
地魁只好强行断开与地脉的联系。
没过片刻,他眉头越皱越紧,胸腹起伏也变得毫无规律。寻常人天生便有呼吸吐纳,他却习惯了以大地本源支撑这具人类形体,真要寻找所谓后天之炁,一时间竟连从何处下手都不知道。
洞山没有催促,只在旁边偶尔指点一句。
数个时辰悄然过去。
日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地魁始终坐在原地。直到黄昏将至,他胸腹之间才忽然传出一声极其细微的震响。
一缕微弱的后天之炁,从地魁体内缓缓升起。
那缕炁少得近乎可以忽略,与他浩瀚无边的大地本源相比,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它却真正属于地魁自己。
不来自黑气,也不来自天地权柄,只随着他的意志缓缓流转。
洞山看着地魁笨拙地调息,心中那点愧意终于轻了些。
他不知道,自己递出去的不是一门威力惊人的法术,却恰好是一把钥匙。
先天恶魔生来强大,黑气本源、仙人功果与自身意志却始终混在一处,力量即权柄,权柄即自身,从未有人教过他们如何梳理性命,如何将一身所得重新组织起来。
八魔最缺的,正是这一步。
当那缕后天之炁完成第一次周天运转,地魁体内沉寂无数岁月的大地本源忽然有了一丝变化。
整座地炉随之轻轻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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