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章

乌发如瀑，倾泻而下，在阳光下泛着柔光。

屋内一时静谧无声。

“外祖父，”苏临抬起头，直视着连老将军的眼睛，声音轻柔却坚定，“我是苏兮。”

轰——

连老将军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眼前一阵发黑，手中的茶盏险些滑落。

他颤抖着起身，脚步虚浮，走到苏临面前，细细端详着她的眉眼，试图从中找出熟悉的痕迹。

“你……你说……你究竟是谁？”  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外祖父，十岁那年，薨逝的是哥哥。”

苏临的声音很轻，很慢，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压抑：

“这些年，我一直……一直顶替哥哥的身份……”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吐出来，却又被哽在喉咙里。

“我很怕，真的……怕极了……”

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指尖微微发颤。

“怕被人发现，怕给家族带来灾祸……”

“母后去世后，我……更是不敢有丝毫差池……”

说到这里，苏临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

听到这，连老将军哪还有不明白的？

震惊、心痛、悔恨、自责……

各种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上心头，几乎将他吞噬。

他那早逝的女儿，怎能……怎能如此糊涂！

让一个孩子，一个才十岁的孩子，背负这欺君罔上的滔天罪名！

“苏兮……我的苏兮……”

老将军眼眶湿润，浑浊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沟壑纵横的皱纹滑落。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触碰苏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轻轻地，极尽温柔地抚摸着苏临的头发，像是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苏临的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

“嗯……外祖父……孙女还活着……”

对于连老将军而言，他膝下儿孙众多，可最令他疼爱的孙辈就是苏兮。

因此，苏临不忍心告诉他，自己已不是从前的苏兮。这个秘密，就让它永远埋藏在心底深处吧。

半晌，连老将军才勉强平复了心绪，可声音依旧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悲痛。

他深知此事一旦暴露，将会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急忙叮嘱道：

“此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让你父皇知晓，一个字都不能让他知道，你可明白？”

“是。”苏临点头，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连老将军在屋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思忖良久，缓缓分析道：

“女子称帝，难于上青天。那些守旧派，冥顽不灵，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苏临心知肚明，这些她早就深思熟虑过了。

“五皇子，不过跳梁小丑，无须挂齿。六皇子……他倒是聪慧，无意夺嫡，懂得自保。倒是二皇子……”连老将军顿了顿，语气凝重，“此人心思深沉，让人难以捉摸。”

“你要多加提防，万万不可轻敌。”他看着苏临，眼中满是担忧和关切。

见外祖父如此旗帜鲜明地支持自己，苏临心头一暖，彻底放下心来。

“唯有外祖父点头，孙儿……不，孙女，”她顿了一下，纠正道，“定当竭尽所能，让大晋百姓安居乐业，让大晋国祚绵延万年！”

这些年，苏临的所作所为，就连老将军也洞若观火，记在心上，对她充满了信心。

他坚信，他的苏兮，定能成为一代圣君，开创大晋前所未有的盛世。

只是，目前最大的拦路虎，便是明昭帝，和她的女儿身。这两座大山，必须要想办法挪开。

“孩子，”连老将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二皇子绝非善类，我总觉得他城府极深。这些年来，夺嫡之争，暗流涌动，他却始终冷眼旁观，从未涉足其中。”

“直到你领兵出征，明昭帝和魏丞相，才开始着力培养他，将他推到人前。”

“大皇子被贬为庶民，边疆成了四皇子的新居所，五皇子难成大器，六皇子被彻底放弃，他能得明昭帝青眼，被寄予厚望，绝非偶然，定有过人之处。”

苏临点头，表示赞同：

“外祖父所言极是，我也觉得，二皇子心机深不可测，最为危险。他就像一条潜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何时会突然发起攻击，让人防不胜防。”

“在他露出马脚前，依旧是你最强劲的对手，最大的威胁。即便你战功卓著，威名远扬，也切记，万不可暴露女儿身，这是你最大的软肋。”连老将军再次叮嘱，语气严肃。

“外祖父，其实……已经有不少人知晓了。”苏临没有隐瞒，坦诚相告，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

“除了苏月，都是可信之人。”她补充道，语气肯定。

她确信，苏月一定知晓自己的身份。

但苏月不说，或许，是想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连老将军略一思索，缓缓说道：

“苏月虽罪该万死，但毕竟曾为大晋立下功劳。明昭帝，不会杀她，定会留她一命，这一点毋庸置疑。”

苏临认同。只要苏月不再一意孤行，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苏月一心想登上皇位，定然乐见你与二皇子争斗，两败俱伤。她想看看你，能否胜过二皇子，能否坐稳皇位。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她都不会主动揭穿你的身份，至少目前不会。”

“即便她孤注一掷，告知父皇，我也有万全之策，外祖父无须担忧。”苏临语气坚定，眼中闪过一丝自信。

连老将军看着眼前的外孙女，心中既心疼又骄傲。

这些年，她独自一人，在深宫之中，在朝堂之上，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不知经历了多少磨难，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和成就。

他沉声道：

“孩子，记住，你并非孤军奋战。外祖父，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会一直支持你。”

“是，外祖父。”苏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微湿润。

有长辈撑腰的感觉，真好。让她不再感到孤立无援，不再感到恐惧。

......

翌日清晨，紫宸殿。

明昭帝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扫过从边城凯旋的苏临等人，神色复杂。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搜寻，似乎在寻找某个身影。

陆清寒竟没有一同返回？

他明明收到密报，陆清寒在江南事了后便赶赴边城，与苏临汇合。

也罢，他不在，反倒省事。

明昭帝极力压下心中的疑惑和不满，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面对文武百官，开始论功行赏，声音在大殿内回响，却显得有些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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