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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 白抡了半月锄头


“以前你知道的是嘴上知道。”

第二批翻地这几日,最惊人的倒不是鬼子,而是村里人的劲头。

也许是第一批地真的下了种,也许是大家看见“这事不是说说”,原本冬里一脸灰的人,到了地里,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又点起来。男人抡锄,女人清根理沟,老人捡石、晒种,半大的孩子跑来跑去递水、送饭、看烟。有人累得腰直不起来,可歇一口就又下去。小河口西坡那条长地,原本看着像荒了一整年的瘦兽,硬是被这群人一天一天翻出了骨架。

老冯头有一回站在坡头,望着那片新翻出来的黑地,忽然喃喃道:“像样了。”

他儿子在旁边擦汗,没听清:“爹,你说啥?”

“我说像样了。”老冯头重复了一遍,眼圈竟有点发红,“像地了,也像人过日子了。”

他儿子没吭声,只是把手里的锄头握得更紧。

当然,紧张没彻底断。

有一天下午,榆树沟西沟外刚翻到半截,梁上哨位忽然甩下红布条。众人心里都是一紧,手上动作瞬间乱了。许青立刻站到地头,声音不高,却压得住:“都别跑!按之前的退法,先散工具,近沟的往沟边,近村的往村退,孩子女人先走,男人留到最后。”

她这一声一出,人果然没乱成一团。大家照之前演练的,各自带着手边东西就往预定的位置散。陈宇和周胜则往梁上接应。结果后来发现,不是鬼子,是一小股伪军赶着两头骡子从北驿路偏了下去,并没真朝这边来。

虚惊一场,众人回来时,手心都是汗。

韩三抹了把脸,骂了一句:“吓得我锄头都想带走。”

齐大娘却道:“这不白吓。至少真有事时,知道人不会乱成鸡。”

许青点头:“对。怕归怕,脚别乱。”

这类惊心,之后又有两三回。有一次是远处放了枪,后来才知是木场那边练兵;还有一次是小河口村口来了两个生面孔,原来是外村来换盐的亲戚。每次虚惊之后,大家反而更熟一层,也更明白为什么陈宇要先定那条线、先排哨、先想退路。

等第二批地翻完大半,真正的春雨也来了。

不是暴雨,而是一场细细密密、绵得人心都软一点的夜雨。夜里先是屋檐轻响,后来越来越密,打在柴垛上、土棚上、半化的地上,发出一种久违的湿润声音。寨里很多人夜里都醒了,不为别的,就想听听这场雨。

猴子缩在被窝里,小声问隔壁炕的大柱:“你睡着没?”

大柱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下雨了。”

“我知道。”

“你说明天那地会不会喝饱?”

大柱想了半天,才慢吞吞道:“应该会。”

猴子便不说话了,只竖着耳朵听那雨声。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补一句:“我觉得会长得好。”

大柱这回真困了,只含糊道:“嗯……会。”

第二天一早,众人下地,看见昨夜新雨落过的地面,心里都生出一种很实在的欢喜。黑土湿润,踩上去绵而不烂,沟里有薄薄一层水光,埂边草尖更绿。

白菊蹲在寨后坡看了好久,忽然叫杏儿:“你来看。”

杏儿跑过去:“咋了?”

白菊拿指尖轻轻拨开一小块土:“你看。”

土缝里,一点极小极小的嫩白,正拱出来。

杏儿先没反应过来,随即眼睛一下睁大:“发了?”

“发了。”白菊道。

她声音还是平的,可杏儿分明听见里头压着的那点喜。她蹲下去,小心翼翼看那一点小芽,像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连呼吸都不敢重。

这消息很快传开了。

“出芽了!”

“哪块先出的?”

“寨后坡豆先拱了点!”

“榆树沟那边也有吗?”

“还没看清,小河口那边老冯头说糜子土缝也松了。”

一时间,连平时最稳的孟老四,都特意背着手去寨后坡绕了一圈。回来时虽没说什么,脸上却明显松展了些。韩三更夸张,站那儿看了半天,最后冒出一句:“这么点小东西,怎么就能让人觉得值?”

许青正从旁经过,听见这句,瞥他一眼:“因为你总算不是白抡了半月锄头。”

韩三想了想,居然真点头:“这倒也是。”

春意一旦破土,后面的事情便更有奔头。

第三批地也慢慢补上了。不是大块大块新开,而是在已有中线两侧,把能顺手接上的零碎地、靠沟的小洼、石缝里的窄带一条条补进去。豆、荞、糜子、少量菜种,甚至有人把家里藏了一冬的几颗土豆也切开种下,盼着夏里能早得一口。

地一多,分工也更细。

王木匠做出来的木辊开始派上用场,几个村轮着用。周三槐把一副旧犁铧拼好了,居然真能让一头瘦牛拖着浅浅破土。大柱因此佩服得五体投地,跟在后头看了半天,回去见谁都说:“车能修,犁也能修,周三槐这人真没白长手。”

周三槐听了很受用,嘴上却道:“你少给我到处吹,回头啥都坏了都来找我。”

猴子立刻接:“那说明你本事大。”

“滚。”

而那条“边内边外”的界,也在实做中越发清楚。

有时候站在梁上往下看,真能看出来:哪一块地有了人气,哪一块还故意荒着;哪一条沟边有哨位在换,哪一条路头连脚印都少;哪片坡上看似只是几家人各自忙,可细看又能觉出他们是同一股活计。这种看不见却又处处在的秩序,让原本零散的寨子、村子和山路,慢慢像被一只手拢了一下。

鬼子那边不是毫无察觉。

有几次山口岗哨确实远远看见过田里有人,也曾派小股伪军沿着驿路和沟口转一转。可一来,这些地并没一股脑铺到他们眼前;二来,看上去又确实像各村自己在春忙;三来,老鹰嘴谷那件事的影子一直在,他们始终不敢轻易往线内压。尤其有一回,两名伪军骑着马远远想往浅河湾那头兜,看见梁上放羊的老人和坡下零零散散几块地,原本还想下去,结果不知是谁提了句“山里那伙人就在附近”,两人竟又扯缰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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