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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 真正的试炼


“下个月,”陈烁坐在最前排的桌子上,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热气氤氲,“基石联盟要办个‘冬训营’,在黑龙江,亚布力。零下三十度。”

底下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黑龙江!零下三十度!那是什么概念?吐口唾沫能摔成八瓣,尿尿得带根棍子。这群在北方长大的孩子,也没经历过那种极寒。

“这次冬训营,不是去玩的。”陈烁吹了吹茶缸里的浮沫,抿了一口,“联盟里十几家青训机构都去。名义上是交流,实际上是比谁更能熬。杨铁带了他的西安启航,广州雄狮的教练也去,还有几个北方硬茬子。我们要做的,不是去赢他们,是去‘活’下来。在零下三十度里,把球控住,把人站稳,把那股子‘气’,护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瑞、宋哲、梁樊这几个核心队员。“你们在秦岭,在西安,觉得‘占住’很难了?那是夏天,是秋天。到了亚布力,风像刀子一样刮脸,球像冰块一样粘脚,你每一次呼吸,肺里都像扎了针。那时候,你还能‘听’到球吗?还能‘感觉’到气吗?这才是真正的试炼。”

赵宇坐在角落里,接口道:“我已经联系好了,去那边住林场工人的宿舍,自己烧炕。训练场是林场的一片冻土操场,雪得自己扫。伙食嘛……估计除了白菜土豆,就是冻豆腐。别指望有什么红烧肉。”

这番话,把冬训营的艰苦描绘得淋漓尽致。但奇怪的是,队员们脸上没有惧色,反而燃起了一簇簇火苗。那是被激发出来的好胜心,是楚擎人骨子里的倔强。连平时话最少的申远,都捏紧了拳头。

“怕个鸟!”梁樊梗着脖子,“西安那帮孙子能在雨里跟我们干,我们就能在雪里跟他们熬!不就是冷吗?咱太行的风雪,也没比黑龙江的差多少!”

陈烁瞥了他一眼,没批评他话糙,只是淡淡地说:“不是‘熬’,是‘守’。守住你的‘气’,守住你的‘根’。到了那儿,每天五点起床,先扫雪,再练站桩。球要是冻得硬了,就用绳子捆上棉花踢。总之,不能停。一停,身上的热乎气散了,心也就凉了。”

出发前一天,李瑞回了趟家。家里还是老样子,父母年纪大了,鬓角添了不少白发。母亲絮絮叨叨地往他包里塞毛衣、棉裤,父亲则沉默地检查他的护腿板,把松脱的地方重新缝好。晚上,父亲破例倒了一杯白酒,爷俩对坐着喝。

“爸,”李瑞抿了一口酒,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这次去黑龙江,很冷。”

父亲嗯了一声,又给他满上。“冷,才长骨头。”老人家的声音沙哑,“我年轻那会儿,在北大荒插队,零下四十度挖渠。一开始冻得哭,后来就不觉得了。为啥?心里的火压住了,身上的寒气就钻不进来。你踢球,也一样。球场上冷,人心不能冷。人心热了,雪地里也能长出草来。”

李瑞怔住了。他从未听过父亲说这样的话。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工人,用最朴素的语言,点透了他修炼多时的“气”。心里的火,就是那股“气”。气守住了,外在的严寒,又算得了什么?

他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干,辛辣的味道冲得他眼眶发热。“爸,我懂了。”

第二天一早,大客车再次驶出基地。这一次,车里没有欢声笑语,只有一片沉肃的寂静。每个人都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苦役。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经过两天的颠簸,车队终于抵达了亚布力。放眼望去,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森林披着厚厚的积雪,树枝被压得弯下了腰。风呜呜地嚎叫着,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人脸上生疼。林场的宿舍是低矮的平房,推开门,一股混合了木头、煤烟和酸菜的味道扑面而来。炕是冷的,需要自己生火。

第一天训练,注定要载入楚擎的史册。清晨五点,天还黑得像个锅底。陈烁第一个爬起来,拎着一把铁锹,带头去扫训练场上的雪。队员们没人抱怨,一个个抄起家伙跟着干。铁锹铲雪的“嚓嚓”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扫出一块勉强能活动的场地后,大家的手都已经冻得通红,像胡萝卜一样。

陈烁没让大家换训练服,就穿着棉袄棉裤,戴着棉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今天,练‘呼吸’。”他说,“盘腿坐下,闭上眼,用鼻孔呼吸。吸气,要深,要长,感觉冷空气一直沉到丹田。呼气,要缓,要匀,感觉体内的热气一点点散出来,护住全身。谁冻得哆嗦,谁就出列,去跑圈,跑热了再回来。”

五十多号人,就这么在零下近三十度的露天场地上,盘腿坐下,像一群打坐的老僧。风雪很快又覆盖了扫开的场地,雪花落在睫毛上,眨眼就成了冰晶。李瑞闭上眼,按照陈烁教的去做。吸气,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气管,肺叶针扎似的疼。但他咬着牙,强行把气往下沉。呼气,他努力控制着气流,不让它散得太快。渐渐地,他感觉到胸口有一团微弱的火苗,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那火苗很小,但很顽强,驱散着周围的寒意。

最难熬的是前半小时。身体暴露在极寒中,本能地想要颤抖、蜷缩。但李瑞能感觉到,身边的队友们都在强忍着。宋哲的牙齿在打战,但他死死咬着嘴唇;梁樊的脸上结了一层白霜,但他腰背挺得笔直。这种集体的意志力,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场域,支撑着每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李瑞忽然发现,那种针刺般的疼痛感减轻了。不是身体不怕冷了,而是他的“感知”变了。他不再把寒冷当作敌人,而是试着去“感受”它——感受雪花落在皮肤上的重量,感受寒风掠过毛孔的纹理,感受身体为了抵御寒冷而产生的细微颤抖。这种“感受”,剥离了“痛苦”的情绪,变成了一种纯粹的物理知觉。就像他“听球”一样,他开始在极寒中“听冷”。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蒙蒙亮。队员们依旧盘腿坐着,像一尊尊雪雕。每个人的眉毛胡须上都挂满了冰霜,但眼神却异常清亮。陈烁站在他们面前,帽檐上也积了一层雪,但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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