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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 示威


“瑞哥,”宋哲坐在他旁边,声音有点发虚,“我昨晚没睡好。”

“做梦了?”

“嗯。梦见陇原队那帮人,一个个长得像出土文物,脸上是风沙吹出来的褶子,眼睛是红的,像狼。然后他们围着我,不抢球,就盯着我笑……”

李瑞没说话,只是轻轻按了按宋哲的肩膀。他能“听”到宋哲心跳里那份不属于怯懦的慌乱——那是对未知的敬畏。这种敬畏,在赛前是必要的。比盲目的自信更有价值。

大巴车驶入高速,车厢内的节奏变得单调。引擎的嗡嗡声,轮胎碾过路面的哗哗声,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交织成一首催眠曲。大部分球员都睡着了,包括平时最闹腾的赵鲲,此刻也歪着头,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李瑞没有睡。他在“听”这辆车的声音。

他“听”到了发动机的转速在2200转左右保持稳定,那是司机在刻意控制油耗和噪音;“听”到了车身在高速行驶中产生的细微金属形变声,像骨骼在承重;“听”到了每个人不同的睡眠呼吸声——赵鲲的像闷雷,周子扬的像游丝,郑毅的像潮汐。

这些声音告诉他,这支球队是一个活物。它在移动,在呼吸,在奔赴战场。

三个小时后,车队抵达陇原省省会,金城。

一出车门,空气的味道就不一样了。干燥,凛冽,带着一股黄土和煤灰混合的气息。这里的风比省会要大,更硬,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接待方安排的酒店很老旧,地毯磨损得露出了底纹,电梯运行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刘指导把大家召集到房间外的走廊上,没有进房间。

“条件艰苦点,习惯一下。”刘指导扫视众人,“陇原队的主场就在这座城市的老体育中心。那是个露天体育场,草皮是上世纪九十年代铺的,坑坑洼洼。看台是水泥台阶,没有座椅。观众席离球场最近的地方只有两米。”

“两米?”宋哲惊呼,“那岂不是伸手就能抓到人?”

“对。而且陇原的球迷出了名的疯。”刘指导点了点太阳穴,“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嘘声,骂声,扔下来的矿泉水瓶,甚至是打火机。这些都可能发生。李瑞。”

“到。”

“你是核心,你会是对方球迷的重点照顾对象。他们会在你拿球的时候集体跺脚,制造噪音,打乱你的节奏。你怎么办?”

李瑞沉默了两秒。

“我会‘听’。”

“听什么?”

“听球场的震动。”李瑞说,“跺脚的声音是虚的,是给外人听的。但球场的震动是实的,是传给我的信息。他们跺脚,我就借他们的力,感知地面的变化。他们越闹,我听得越清楚。”

刘指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安排战术:“今天下午适应场地,只练定位球和防守阵型。不要跟陇原队的人起冲突,不要逞英雄。记住,我们是为三分来的,不是为面子来的。”

下午,老体育中心。

果然如刘指导所说,这座体育场像一头衰老的巨兽。看台是裸露的混凝土台阶,斑驳脱落;草皮是土黄色的,只有稀稀拉拉的绿色,露出大块的黄土;跑道是煤渣铺的,踩上去软塌塌的。

陇原队的球员已经在场上训练了。他们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球衣,远看像一丛丛在荒漠里燃烧的余烬。那些球员的皮肤确实是粗糙的,脸上带着高原红,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当他们看到省队一行人进场时,没有打招呼,只是停下训练,静静地盯着这群外来者。

那种注视,不是好奇,是审视。像狼群在审视闯入领地的猎物。

李瑞走在队伍中间,能清晰地“听”到那群人投射过来的目光。那不是声音,是压强。一种无形的、带着敌意的压强。

“别看他们。”李瑞低声对身边的队友说,“只看脚下的球。”

适应性训练很简单。省队在半场练习传球和射门,陇原队在另一半场练习对抗。两队之间隔着一条中线,像隔着一条楚河汉界。

李瑞在禁区外练习任意球。他助跑,摆腿,击球。球划过一道弧线,绕过人墙,直挂死角。

就在球进网的瞬间,对面陇原队的训练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吼叫。不是庆祝,是纯粹的、发泄式的咆哮。紧接着,那边的球员们也开始怪叫,声音此起彼伏,像狼嚎。

这是在示威。

省队的球员们有些骚动。赵鲲攥紧了拳头,骂了一句方言。

李瑞没有理会。他走到刚才罚任意球的位置,蹲下,用手摸了摸草皮。草很短,很硬,底下是板结的黄土。这种场地,球速会比平时快,弹跳会很不规则。

他闭上眼,手掌贴地。

他“听”到了远处陇原队员跑动的脚步声,沉闷而有力;他“听”到了他们铲球时鞋钉刮过地面的刺耳声响;他“听”到了他们粗重的呼吸,那是一种未经修饰的、原始的喘息。

然后,他听到了更深层的东西——这座老体育场的地基在回应他。当陇原队员集体跺脚时,地面的震动通过他的手掌传来,不是混乱的噪音,而是一种有规律的、叠加的波。

“原来如此。”李瑞心中一动。

这种老式体育场,没有现代化的减震结构。看台上的每一次跺脚,都会直接传导到地基,再反射到球场上。对于普通球员,这是干扰;但对于能“听”到震动的李瑞,这是情报。

他可以通过看台震动的频率和强度,判断对方球迷的情绪波动,甚至判断对方球员在场上的跑位密度——人越密集的地方,震动越强。

“瑞哥,练啥呢?”宋哲跑过来。

“练听力。”李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一会儿比赛,你就跟在我后面。不管看台上怎么闹,你只看我。我心跳快,你就跑;我心跳慢,你就稳。”

“成。”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陇原队9号球衣的高大前锋走了过来。他留着寸头,眉毛浓得像两条黑炭,走路时带着一种大摇大摆的霸气。

“你就是那个会‘听球’的李瑞?”9号停在两米外,抱着胳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李瑞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听说你把江南那个傻大个耍得团团转?”9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在我这儿,不好使。我们戈壁滩上长大的,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你那些小聪明,到了这儿,就是沙子里的鱼——活不长。”

他说完,没等李瑞回应,突然一脚踩在足球上,鞋钉狠狠碾过球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出气声。那是赤裸裸的挑衅。

省队的球员们围了上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想干架?”赵鲲推开前面的人,站了出来。

“急啥?”9号笑了,“赛前友谊赛,切磋一下脚法嘛。”

他看向李瑞:“敢不敢一对一?就在这儿,就现在。让我看看,你除了会蹲地上听土,还会啥。”

全场安静。陇原队的队友们都停下了训练,远远地看着这边,脸上挂着看戏的笑容。省队的队友们则看着李瑞,等待他的决定。

李瑞看着那个9号。他“听”到了对方的心跳——强劲,有力,像战鼓。但在这战鼓之下,还有一个细微的颤音。那是兴奋,也是紧张。这个9号并不是真的不在乎,他是在用挑衅来给自己壮胆,同时也想打乱李瑞的心态。

“没必要。”李瑞淡淡地说。

“怕了?”9号逼近一步。

“不是怕。”李瑞说,“是没必要在错误的战场上打仗。如果你想证明自己,三天后,球场上见。如果你想证明自己是个泼皮,现在就可以去街边找个混混切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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