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番外028
似乎是盛岳昏迷后,我就再也没喝过酒了。
他昏迷之前,我们倒是经常在晚上等孩子睡熟后,在阳台,望着不远处的海面和帆船,小酌一杯。
酒精让人轻松、愉悦、友好。
我看向秦骁宇身后的湖面,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他起身去拿酒和冰块。
我在阳台的观景沙发上坐了下来,拢了拢身上的睡袍,将刚吹干的长发拢向一侧颈窝。
一杯加了冰块的洋酒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握在手心。
秦骁宇把剩下的半瓶洋酒和冰块放在我们之间的小圆桌上,然后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我端起杯子,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底晃了晃,散发出浓郁的酒香。
我轻抿一口:“BlackPearl,要不要这么奢侈?”
他轻哂,看向不远处的湖面:“我也没什么花钱的爱好了,还不许我喝点好酒么?”
“你以前不是拒绝喝酒么?说酒精是一级致癌物,还伤害大脑。”
“后来架不住心烦,只能借酒消愁。”
我不知道他的心烦具体指什么。
分开太多年,除了知道他又添了几项新材料专利、公司稳健外,其他的一无所知。
我喝着酒,看向湖面。
月光碎在水上,像撒了一层细盐。
远处医院的屋顶亮着几点灯火,在夜色中隐约可辨。
或许是酒精的关系,或许是置身这温柔晚风中,我得以暂时放松紧绷的神经。
“儿子生病这些时间以来,你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瘦了很多。”
我回神,看向秦骁宇:“你说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敬佩你,也感激你。你把儿子照顾得很好。”
我握着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笑了下,才说:“你也对安安付出了很多。放下工作,在这里陪了我们这么久。谢谢你。”
他摇了摇头,像是不接受这个“谢”字,但没有说出口。
我举起杯子,他愣了一下,然后也举起来。
两只玻璃杯在月光下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我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开来。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当初离开你,不是因为不爱。”
我没有接话,也没有看他。
他继续往下说,声音很低:“我以为你会一直在那里等我,等时间过去了,等我心中的伤痕淡化,我就能面对你,我们就能重新在一起。”
他又喝了一口酒。
“后来看见你怀孕,我以为孩子是他,我以为你放弃我,选择了他。”
我望着湖面,沉默片刻,才说:“你可以问我,但你没有,只是联合其他股东砍掉我的项目,我很心痛,那个项目是我的心血。”
“我以为你肚子里的孩子就是答案,我以为你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也不知道该怎么让你注意到我……
我就像一个被忽视的孩子,只能不停地在你面前作妖,吸引你的注意力……
那天晚上,我还是去找你了,但你不在,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去敲门,但你没有一次在,我以为你已经和他住在一起了……”
我蹙眉,转过头看他:“哪天?”
“我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去浪琴湾找你了。”
我回想半晌:“你那天在股东大会上提出砍了我的项目,我被你气得宫缩,那天傍晚就入院保胎了。”
说起这件事,我的情绪终于不再有起伏。
不知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是心中已经知道他当初并非故意加害我和孩子。
秦骁宇沉默了,很久没有说出话来。
夜风从湖面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好不容易保胎结束,分红方案又没通过,我气得早产,连剖腹产都没来得及,直接产钳引产。
孩子早产三个月,被送进保温箱,我大出血,本地熊猫血不够,江翊去求盛岳,盛岳找来了血,才把我这条命抱住。
我全身的血都换了一遍,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才缓过来,后来我住入月子中心。
安安在保温箱突然得了新生儿肠炎,情况很危险,我没有拿到分红,山穷水尽,只能嫁给盛岳。”
他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长到杯中的冰块融化了大半,稀释了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口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
夜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草木的味道,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没有抬手去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
他动了,却不是站起来,不是转身,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他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我握着杯子的手顿住了。
他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越来越剧烈,从肩膀蔓延到整个背部,蔓延到他撑在膝盖上的双手。
他哭了。
声音压抑到极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他把额头抵在木地板上,肩膀剧烈起伏着。
“我不知道你住院了……我不知道孩子早产……我不知道你大出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差点死掉……呜呜……”
他用双手抱着我的小腿,十指像抓住浮木一样死死抓着我的裤腿。
我放下酒杯,去扶他。
他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已经完全湿了。
泪水从他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在下颌汇聚,一滴一滴落在木地板上。
他眼眶通红,眼白布满血丝,黑亮的瞳仁像被水洗过。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他的嘴唇在发抖,“我以为你和他住在一起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躺在医院里……我不知道儿子在保温箱里……我不知道你一个人扛着这些……”
他的声音碎了,重新低下头,额头抵在我膝盖上。
我感觉到他的泪水浸透我睡裤的布料,温热的,一小片,然后慢慢变凉。
“对不起……纪凌……对不起……对不起……”
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我的膝盖,一遍一遍地说着那三个字。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了气声,变成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的姿势。
月光落在他弓起的背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杯酒。
冰块已经完全融化,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我的手指往下滑。
我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发旋处那一绺翘起来的头发,看着他因抽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我没有去扶他,也没有说“没关系”。
我坐在那里,让他跪着,让他哭,让那些迟到了许多年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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