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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北平旧人


  /www.baiyuege.com/  北泰是江东省最重要的工业城市.市长人选极其重要.萧郎重返市长位置.可谓众望所归.陈子锟最惦记的一件大事终于落实.开始实施军队改编事宜.

  抗战胜利之后.国共签署双十协定.约定军队国家化.裁撤整编各自军队.虽然雷声大雨点小.但总归做了个和平的样子出來.陈子锟率先作出榜样.将五万抗日救**裁撤了两万.只留三万人马.改编成三个交通警察总队.省城驻扎第一总队.江南第二总队.第三总队驻扎北泰.

  虽然换汤不换药.但此举依然为陈子锟博得大片喝彩.毕竟他是地方实力派中第一个裁军的.而且随着军队改编成警察.陈子锟也卸去了所有职务.只保留荣誉军衔.这才是最为可贵的.

  年底.美国退役上将马歇尔作为杜鲁门总统的特使來华调停国共冲突.陈子锟作为政界亲美派的代表人物.自然要前往重庆与之会面.

  在蒋委员长的亲自邀请下.无官一身轻的陈子锟搭乘飞机前往重庆.DC3在淮江上空盘旋.望着下面锦缎一般的江水和白雪覆盖下的苍茫大地.他壮怀激烈.踌躇满志.中国的和平.或许真的就要实现了.

  1945年的年末.北方普降大雪.津浦路部分路段恢复了交通.一列客车在铁路线上疾驰.汽笛长鸣.白色的烟柱拖出老远.头灯车厢里.身着裘皮的李耀廷望着窗外荒凉的景色.黯然神伤.北平.我又回來了.

  胜利后的北平.比李耀廷记忆中的故乡萧瑟凋败了许多.前门楼子年久失修.很多店铺关门歇业.从正阳门东车站出來.几个穿着破烂棉袄的洋车夫缩着脖子抄着手走过來:“先生.要车么.”老北京话.倍儿地道.

  “不用.我想走走.”李耀廷和善的笑笑.乡音真如天籁一般.

  火车站外.大群大群的叫花子围着旅客讨钱.李耀廷沒跟着大队旅客一起走.而是等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忽然地上一个烟蒂引起他的注意.当年他就是靠在车站前捡烟头为生的.

  慢慢弯下腰去.正要去捡那烟蒂.忽然一只小手伸过來.飞快的捡起烟蒂.亮晶晶的眼睛对视着他.毫无惧色.吸溜一下鼻涕道:“我先看见的.”

  这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棉袄脏旧.头发蓬乱.李耀廷仿佛看见了自己.他伸手进怀里.掏出一盒昂贵的茄力克香烟:“小子.拿着.”

  小叫花歪着脑袋看着这位豪客.十几块钱一包的烟乱送人.却要捡地上的烟头.这人撒癔症了吧.

  李耀廷踏着雪走了一段距离.在前门外找了家饭铺.吃了一碗卤煮火烧.喝了两盅二锅头.浑身舒畅.这才打了一辆洋车.直奔他的老家.宣武门外柳树胡同大杂院.

  大杂院早已空无一人.自家的屋已经塌了.院子里空荡荡的.一阵风吹來.屋檐上的雪粒子乱飞.恍惚间春光明媚.娘穿着一件红花袄拿着拨浪鼓.一脸慈祥坐在门口喊着自己:“小顺子.小顺子.”

  身穿貂裘的李耀廷立在院子当中.泪眼婆娑:“娘.小顺子回來看你了.”他打开皮箱.拿出一叠钞票.用火柴点了.灰烬袅袅直上云空.

  祭奠完了母亲.李耀廷一路步行.直奔宣武门内头发胡同.那里住着他的发小.薛宝庆一家人.

  抗战八年.北平饱受磨难.头发胡同依然是老样子.只不过更加破败了.墙头上几茎坚强的枯草从积雪中钻出來.在风中瑟瑟发抖.屋檐下结了一排冰溜溜.行人踩着积雪沙沙作响.衣服上都有补丁.脸上尽是菜色.他们袖着手.狐疑的打量着这位衣着光鲜的外地客人.沒敢搭茬.

  李耀廷來到紫光车厂.牌匾历经风吹雨打早已破旧不堪.两扇门也看不出颜色.去年的对联还残留在门上.翘起的纸角在风中瑟瑟发抖.

  轻轻敲门.沒人应声.李耀廷便走了进去.忽然一个六七岁的小孩跳出來.小脸红通通:“你找谁.”

  “你是宝庆的孩子吧.你爹在么.”李耀廷伸手捏捏小孩的脸蛋.注意到他的衣服很破旧.补丁摞补丁.看样子日子过的不咋的.

  小孩回头喊道:“娘.有人找爹.”

  一个妇人闻声走來.李耀廷一看.吓了一跳.这是杏儿.看起來憔悴不堪.头发花白.背也佝偻着.哪里还有记忆中水灵美丽的少女形象.

  杏儿倒是很快认出了李耀廷:“哎哟.是小顺子來了.五宝.快叫叔叔.”

  小孩乖巧喊了一声叔.李耀廷不假思索掏出一根小黄鱼:“來.叔给的见面礼.”

  五宝不敢接.黑漆漆的眼睛滴溜溜看着娘.杏儿赶紧劝阻:“你干啥啊.这么贵重的见面礼.俺可受不起.”

  李耀廷道:“我的姐啊.你这话不是骂我么.咱们什么关系.这见面礼我都嫌轻.”

  杏儿半开玩笑道:“你给了五宝.那前面四个孩子咋办.”

  李耀廷哈哈大笑:“一视同仁.每人一根.”

  杏儿忽然眼圈就红了:“兄弟.你沒变.还是原來那样.这钱真不能要.你也不容易.”

  李耀廷也伤怀起來:“那就等宝庆回來再说吧.对了.宝庆哪去了.”

  杏儿道:“和虎头一起出车.咱家还剩两辆车.爷俩一块儿拉车.也有个照应.”

  李耀廷道:“我这次來.要大住一段时间.六国饭店我是不稀罕了.就想住咱老北京的四合院.杏儿姐.咱家还有空屋么.”

  杏儿道:“有啊.你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沒事咱一起唠嗑.就跟以前一样.”

  李耀廷喜道:“那敢情好.”

  杏儿拉起他:“光顾着说话了.走.屋里烤火去.”

  來到后院.只见家徒四壁.屋里空荡荡的.好在火坑还是热乎的.杏儿不好意思道:“日本人把能抢的都抢走了.老百姓实在是沒活路.加上家里老的生病.能当的全当了.”

  李耀廷默默点头.心中酸楚不已.

  过了半小时.前院传來熟悉的声音:“杏儿.我回來了.”

  李耀廷赶紧出去.只见宝庆正蹲在地上检查车骨碌.胶皮轮胎瘪了.

  “今儿倒霉.扎了钉子.这条胎已经补过好几回了.怕是不中用了.”宝庆带着旧棉帽.穿着破棉袄.肩膀都烂了.一蓬棉絮露着.腰里扎了根绳子.看起來落魄无比.

  李耀廷鼻子一酸:“宝庆.”

  薛宝庆身子一颤.回过头來.喜出望外:“小顺子.你來了.啥时候到了.也不拍个电报.我去接你.那啥.他娘.快打酒去.再在胡同口二荤铺炒两个菜.猪头肉.炒腰花.再來一盘花生米.”

  杏儿两手空空.有些尴尬.家里一点钱沒有.难道赊账不成.

  宝庆赶紧从褡裢里掏出一把零钱一股脑塞过去:“一斤好酒.要莲花白不要二锅头.”

  李耀廷知道宝庆好面子.就沒和他争.哥俩进屋唠嗑.不大工夫.酒菜送來.两人对饮.孩子们探头探脑在外面看.宝庆呵呵一笑.把四个孩子都叫进來.一一介绍.五宝刚才见过了.四宝是个女孩.九岁.三宝也是女孩.十三岁.二宝依然是女孩.十六岁.

  “三个闺女.俩小子.可能折腾了.”宝庆深深的皱纹里.洋溢着幸福.

  孩子们喊过叔叔之后.李耀廷拿出四根金条一字排开.小黄鱼在煤油灯下熠熠生辉.

  宝庆呆了:“兄弟.你干啥.”

  李耀廷道:“宝庆.你给我说实话.日子过的咋样.”

  宝庆沉默了一阵.声音低沉下去:“这辆老车.我拉了二十年了.修修补补早不行了.现如今流行三轮车.人力车过时了.生意不好.拉上一整天.也混不够一家老小的嚼谷.得亏大儿子年轻力壮.能帮衬一把.要不然这日子真过不下去.”

  李耀廷道:“这些金条.算我入股车厂.你继续把生意干起來.挣了钱咱们分账.亏了算我的.咋样.”

  宝庆眼中闪烁着火花:“兄弟.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有了希望.宝庆心情大好.兄弟俩开怀畅饮.一直到夜里十点钟.宝庆家大儿子.二十出头的薛大栓才拉着洋车带着一身雪花回來.

  大栓的长相和年轻时候的宝庆如出一辙.憨厚木讷.沉默寡言.喊了一声叔就帮爹修车去了.

  “这孩子.随我.”宝庆端起酒杯:“接着喝.”

  忽然大门一阵咚咚响.宝庆狐疑道:“这个点儿.能有谁來.”

  杏儿担忧道:“不会是侦缉队的白二吧.”

  李耀廷道:“什么角色.”

  宝庆道“一个地痞.以前当汉奸.现在跟着侦缉队当碎催.经常敲诈邻里.”

  李耀廷冷笑道:“沒事儿.我倒要见识见识这号人.”说着按了按腰间别着的马牌撸子.他是上海滩摸爬滚打多少年的豪杰了.自然不把这种小角色放在眼里.

  李耀廷陪着宝庆去开门.杏儿不放心.给儿子递了个眼色.大栓拎起一根杠子跟在后面.

  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一人.抄着手缩着肩膀瑟瑟发抖.不停的跺脚.并不是侦缉队的白二.而是许久未见的李俊卿.

  “哟.这不是李爷么.哪阵风把您吹來了.”杏儿的语气明显带着幸灾乐祸.

  李俊卿穿一件旧大衣.领子袖口都磨的光溜溜.肩膀上、头上都是雪花.脸上胡子拉碴.削瘦无比.讪笑道:“嫂子.我來投奔你们了.”忽然他看见站在后面的李耀廷.顿时惊喜道:“哎呀.胡半仙沒唬我.救星真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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