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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亿万年的泪水,我替你带走——五脏,全开


姜寂落入水中,没有声响。
  连水花都没有。
  一丈深的死水接住了他。
  冷。
  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冷,带着某种东西。
  姜寂站在水底,水面在头顶一丈处,灰色的天光透下来,被那层死寂的水过滤成深蓝。
  脚下是规则碑。
  伏羲的笔迹清晰可见。
  壬。水。
  每一笔每一划,都有某种东西压在上面。沉,温,按着不动。
  姜寂没有去碰它。
  只是站着。
  闭眼。
  呼吸。
  肺金神藏在吐纳间过滤水中的杂质,维持气体交换。庚金法则并入体内不到半个时辰,此刻反而比在空气里更安静。
  金生水。
  天道不是口号。
  这座凹地里有声音。
  哭声。
  亿万年聚在一起的悲伤,从四面石壁和脚下的碑往他身上压,没有形态,只是重。
  那悲伤漫过来,没有目的,只是太久了,久到忘记了别的。
  姜寂没有动。
  识海里,申公豹一个字都没有说。
  那根天生反骨,此刻软着。
  有些东西,连讥诮都不敢靠近。
  姜寂开始做一件事。
  把脾土神藏的承载之力缓缓放开,向内掘开——
  在自己身体里,开一条沟渠。
  从脚底起。
  坤土法则铺展的感应网络重新成形,这一次,是路了。
  有起点,有终点。
  起点是脚下的碑。
  终点是肾。
  但姜寂不去开那最后一扇门。
  主动打开,就是取。
  取,就是违背水德。
  所以他只开路。
  让路尽头那扇门,静静在那里。
  他让了出来。
  然后,姜寂蹲下去。
  在一丈深的冰水里,缓缓将手掌朝上,平放在水中。
  只是放着。
  废土里那间培养室,有一种气味,姜寂到现在都记得——消毒液和机油混在一起,再加上塑料管道的化学味。那是他前十七年唯一闻过的气味。
  他记得那个走廊。
  白色的,灯管日夜亮着,嗡嗡响,地板是冰的,第一次光脚踩上去,冷得倒吸气。
  走廊尽头,有一扇开着的门。
  姜寂站在那里,脚没有动。
  是怕。
  怕门外面和门里面是一样的东西,换个壳子。也怕活着这个词不过是另一种囚笼的名字,走出去之后发现外面的世界根本用不上他。
  一个多余的容器。
  姜寂在那个门口站了很久。
  比他以为的要久。
  最后还是走了。
  走,是因为不走的话,那扇门在他心里就永远是关着的——哪怕它开着。
  姜寂的掌心在水里,一动不动。
  水没有回应。
  那种弥漫的悲鸣没有停。
  三十息。
  五十息。
  然后——
  哭声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接着,掌心感到一缕流动。
  细极了。
  比发丝还细。
  一丝水,从指缝钻进去,顺着腕骨内侧的经脉,开始往里走。
  试探的。
  走一截,停,往回缩半截,然后又往里去。
  姜寂没动。
  呼吸放到最轻。
  那缕水在姜寂体内很慢很慢的走。
  到了心脏,三昧真火收敛火力,让出一条暖而不烫的通道。到了肝脏,肝木神藏两岸的生机无声让路。坤土的河床结结实实的接住了它,一丝颠簸都没有。庚金法则凝成的堤岸将它护在中间,严丝合缝。
  然后——
  它站在了肾水神藏的门口。
  停了很久。
  久到姜寂的手在冰水里开始麻。
  然后,它流了进去。
  再没回头。
  碗底的水,全部活了。
  是流。
  四面石壁的缝隙里有水涌出,凹槽里,每一处细孔里,困死的水全部动起来,往姜寂这边汇。
  安静的,无声的。
  水往低处走,往他这里来,不急,不乱。
  水从脚底进来,沿着坤土往上走,过了庚金,穿过肝木,温过心火,全部倾入肾水神藏。
  那最后一座没有开过的门——
  是被水漫进去的。
  肾水神藏亮了。
  深蓝色,带着某种比文明更古老的东西——
  悲悯。
  张开来的悲悯——无论多脏,多苦,多碎,都替你带走。
  五脏,全开了。
  心火、肝木、脾土、肺金、肾水。
  五行相生,生生不息。
  在姜寂体内,一个完整的闭环,第一次成型。
  合上了。
  水流过去,带走了很多东西。胃壁深处的灼热消了,识海裂痕里的浮沙抹平了,庚金法则与肉身之间那一缝也填实了,骨骼动起来再没有迟滞。
  但水也带来了东西。
  悲伤。
  亿万年积下来的悲伤在肾水神藏里沉下去,没有出路,就那么压着。
  那是情绪的重量。
  她的眼睛,见过开天辟地,见过人族落地时的第一声哭,见过补天时裂缝慢慢闭合——
  然后被挖下来了。
  她看不见了。
  但眼泪还在流。
  每一滴都记得它看过的东西。
  每一滴都在为再也看不见的世界哭泣。
  这些眼泪,现在都在姜寂的身体里。
  姜寂承受住了。
  一个从培养皿里爬出来什么都没有的容器——
  空的,才装得下。
  碗底的水在减少。
  一尺。
  半尺。
  三寸。
  最后一层薄薄的水膜从碑面流过他的脚背,缓缓没入皮肤。
  干了。
  规则碑露出全貌。
  伏羲的笔迹在没有水遮盖的情况下,散发出清冷的光。
  壬水二字,开始隐去。
  法则不在碑里了。
  在他身上。
  姜寂睁开眼。
  眼眶底部那些闭目蜷缩的鱼的浮雕,一条接一条,睁开了眼睛。
  鱼身舒展。鱼鳍张开。
  没有水了,它们的姿势是安详的。
  姜寂纵身翻上地面。
  杨戬扛着棺材,立在原地。
  眼眶石壁上,一条极细的裂纹正在从碗底向上蔓延——
  是闭合。
  这只被挖出来的眼睛,在流干了最后一滴泪之后,慢慢的合了上去。
  杨戬看不见。
  但他听见了。
  石壁闭合,声音低沉。
  释然的。
  杨戬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对着那只正在闭合的眼睛,行了一个大夏战神的礼。
  无声。
  眼眶完全闭合的瞬间,脚下的大地,震了一下。
  极轻。极深。
  来自尸山最底部。
  伏羲所在的囚笼深处,第三根锁链,断了。
  遥远地底,守灵老人面前那盏铜灯的火苗,亮了三分。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映出那簇越来越稳的火光。
  他笑了一下。
  “……第三口了。”
  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吃得好。”
  杨戬重新扛稳棺材,侧过脸。
  “走吧。”
  姜寂没有应声,转身跟上。
  两人继续往前。
  身后,那只闭合的眼睛彻底沉入了尸山地底。蓝黑色的石壁陷落,骨质与铁板重新铺上,覆住了它的位置。
  什么痕迹都没了。
  但那片地面上,有一小块区域——
  骨头是白的。
  铁是新的。
  没有锈。
  没有污。
  那是水流过之后留下来的痕迹。
  整座奥林匹斯尸山唯一一块干净的地方。
  干净的,在这座尸山上格外显眼。
  过了很久,走出了很远,识海里才响起一道声音。
  申公豹。
  这个从来没有认真说过一句话的家伙,用一种极轻又从来不属于他的语调,说了一句:
  “……她应该很高兴。”
  没有下文。
  风从尸山的肋骨之间穿过,带走了这句话。
  壬水法则最后的馈赠,是它离开之前,把自己躺过的每一寸地方都冲干净了。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它走了。
  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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