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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她给了我一层皮


姜寂站起来。
  不是因为想好了。
  是因为脚下的震动间隔又缩短了。
  三十五息。
  百臂巨人翻身的频率在攀升,骨质地面每一次颤抖都比上一次更深,传到脚底板的时候已经带上了牙齿酸软的那种频率。
  再拖下去,不是他想不想动手的问题,是整座尸山还能不能撑到他走完流程。
  他转身,朝茧的方向走回去。
  走到杨戬身后五步的位置,停了。
  杨戬还站在原处。
  右手合着那片叶子,垂在身侧。没有回头。
  “我有办法拿到甲木法则。”姜寂说。“不动碑。”
  杨戬的背影没有变化。
  但他的呼吸节奏从三息半回到了四息。
  听进去了。
  “需要多久。”
  “不确定。”姜寂如实说。“看她愿不愿意。”
  杨戬沉默了五息。
  整整五息。
  然后他侧过身,让出了面朝茧的那条路。
  没有问什么办法。没有问有没有风险。
  只问了一句。
  “会伤到她吗。”
  “不会。”
  姜寂顿了一下。
  “反而会帮她。”
  杨戬天眼疤痕处的肌肉跳了一下。不是要睁开,是在往回压。
  “去吧。”
  姜寂从他身侧走过。
  经过的瞬间,他闻到了杨戬身上的气味——青铜的锈、棺木的沉、以及木香。
  很淡。
  不属于这座尸山上任何一种腐朽。
  是那片叶子的味道。
  被他握在掌心,用体温捂了不知道多久——
  姜寂走到茧壳前方一百步的位置。
  停下。
  蹲下。
  右手掌心朝下,按在根须铺成的地面上。
  五行感知全开。
  坤土铺底,庚金测密度,壬水读温差,心火量热辐射。四种法则同时灌入地面,沿着根须的脉络向茧壳内部延伸。
  他在找接口。
  嫁接需要接口。
  不是随便找一根枝条就能接的。法则层面的嫁接比植物学复杂一万倍——必须找到她的甲木法则和他体内肝木神藏频率最接近的那个共振点。
  频率差越小,排异越低。
  排异越低,她需要付出的代价越小。
  姜寂的感知在根须网络里穿行了三十息。
  扫过上千根枝条。
  每一根的频率都略有不同。
  老枝沉稳,新枝轻快,粗枝如鼓点,细枝如蝉鸣。
  他在找一根和他体内肝木神藏的“两岸生机”频率最接近的。
  三十息后,找到了。
  茧壳外围,偏南侧。一根不粗不细的枝条,约莫小指直径。
  年龄中等——不是最老的墨绿,也不是最嫩的新绿,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翠色。
  它的法则频率和肝木神藏的共振差,在法则丝线的精度范围内,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优解。
  姜寂站起来,走向那根枝条。
  走到三步外时,枝条动了。
  不是朝他伸。
  是缩。
  微微往回收了半寸。
  不是排斥。
  是本能的警觉——有陌生的法则气息在靠近她的末梢。
  姜寂停住。
  他没有继续往前。
  而是做了一件事。
  他把肝木神藏的气息放了出来。
  不是释放法则,不是攻击,不是探测。
  只是敞开。
  像推开一扇窗,让屋里的灯光漏出去。
  肝木神藏的生机从他肋下渗出,无形无质。
  那根枝条感受到了。
  它停止了后缩。
  叶片转了一个角度,朝向姜寂。
  辨认。
  木认木。
  姜寂体内的肝木——那两岸的生机,那从培养皿里带出来的、被女娲的记忆碎片浇灌过的、在吞噬了坤土庚金壬水之后被五行滋养得越发厚实的生命力——
  和这根枝条里的甲木法则,是同源的。
  都来自伏羲写下的那套规则。
  碑是母本。肝木神藏是种子。枝条是枝。
  同一棵树上的东西。
  那根枝条的叶片颤了一下。
  然后,它往前伸了一寸。
  试探。
  姜寂没动。
  枝条又伸了一寸。
  叶尖距离姜寂的指尖——一尺。
  和之前朝杨戬伸出的距离一样。
  但这一次,停顿的原因不同。
  朝杨戬伸的时候,停是因为怕惊了他。
  朝姜寂伸的时候,停是因为——在问。
  你要做什么?
  不是语言。是法则层面的信息交换。甲木的频率在叶尖处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波动,那个波动的模式翻译过来,就是一个问号。
  姜寂回答了。
  他把肝木神藏的气息往外推了一层。
  不是更多,是更深。
  他让那股生机里携带的东西——坤土的承载、庚金的锋锐、壬水的润泽、心火的温度——全部透出来。
  五行完整的气息。
  一个闭环。
  枝条感受到了。
  它的叶片剧烈地抖了一下。
  不是恐惧。
  是震惊。
  它在这座尸山上待了不知多少个纪元。感受过无数种法则气息——西方的、扭曲的、被篡改的、被污染的。
  但它从来没有感受过一个完整的五行闭环。
  从来没有。
  因为能凑齐五行的人,在这个时代,不该存在。
  枝条震颤了三息。
  然后它做了一个姜寂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它没有继续往前伸。
  它往回缩了。
  缩回茧壳表面。
  消失了。
  姜寂眉头压下去半分。
  拒绝?
  不。
  脚下的根须在动。
  不是一根。
  是所有的。
  方圆五十丈内,铺在地面上的每一条根须都在以极缓慢的速度收缩,向茧壳方向汇聚。
  地面在变。
  根须撤走之后,露出了下面的骨质地面。灰白的,冰冷的。
  但在根须和骨头之间,有一层东西被留了下来。
  薄薄的。
  绿色的。
  像一层苔。
  姜寂蹲下去,指尖触碰那层绿苔。
  五行感知瞬间读取。
  甲木法则。
  纯粹的、未经篡改的、和碑上伏羲笔迹同源的甲木法则。
  浓度极低。
  低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它铺满了方圆五十丈。
  她把根须收回去了。
  但在收回去之前,她在地面上留了一层法则的薄膜。
  像是——
  脱了一层皮。
  把自己最外面的、最不影响核心的那一层,铺在地上。
  留给他。
  不是嫁接。
  是馈赠——
  她听懂了姜寂的意思。
  但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不让他靠近。不让他嫁接。不让他的五行生机反向输出给她。
  因为嫁接是双向的。
  她不要他的东西。
  她只给。
  姜寂看着脚下那层薄薄的绿苔,没有说话。
  识海里,申公豹的声音响起来。
  “她不让你接。”
  “嗯。”
  “她怕反哺会削弱你。”
  姜寂没回答。
  不是因为说错了。
  是因为原因不止这一个。
  他盯着那层绿苔,盯了很久。
  嫁接之后,她就不会死了。
  碑在过载。她在用命扛。
  如果姜寂的五行生机通过嫁接通道反哺给她,她就能撑更久。撑更久意味着碑不会崩。碑不崩,锁链不断。锁链不断,伏羲出不来。
  她算过这笔账。
  比姜寂算得更早。
  她选择了不接受帮助,因为她知道——如果姜寂最后发现除了吃碑没有别的办法,那时候,她不想让他为难。
  她在给自己留一条死路。
  以防万一。
  申公豹在识海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发出了一声气音。
  不是叹息,也不是冷笑。
  介于两者之间。
  “你这个从培养皿里爬出来的东西。”
  没有下文。
  但那声气音的尾巴,弯了。
  弯的方向是上——
  脚下又震了一下。
  三十三息。
  间隔还在缩短。
  姜寂没有再纠结。
  她给了她能给的。他接她愿意给的。
  多余的情绪在这座随时可能崩塌的尸山上不值一颗灵砂。
  他盘腿坐下。
  双手掌心朝下,按在绿苔上。
  五行感知全部收束,集中在掌心与地面的接触点。
  然后他开始吸收。
  不是吞噬。
  神之胃没有动。
  是肝木神藏自己在吸。
  两岸的生机像树根一样从掌心探出去,扎进那层绿苔里,一丝一丝地将甲木法则引入体内。
  速度极慢。
  比壬水流入肾水神藏时还慢。
  因为这不是水往低处流的自然过程。
  这是根在土里找养分的过程。
  根要试探,要辨认,要确认这一丝法则是安全的、是同源的、是可以被接纳的。
  然后才肯吸收一丝。
  甲木法则进入肝木神藏的瞬间,两岸的生机猛地一震。
  不是排异。
  是认亲。
  种子认出了母本的气息。
  肝木神藏内部,那两岸一直维持着恒定生机的河堤——开始生长。
  不是变高。
  是变厚。
  河堤的表面冒出了极细的绿芽。一根。两根。十几根。
  芽尖朝上,朝着某个姜寂看不见的方向生长。
  肝木神藏在发芽——
  吸收继续。
  地面上的绿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从翠绿变成浅绿,从浅绿变成近乎透明。
  法则在转移。
  从地面,到他体内。
  中途,大地又震了一次。
  这一次的间隔不是三十二息。
  是二十九。
  跳了三个数。
  远处,两根交叉支撑的巨型肱骨同时从中段碎裂,碎片砸在铁板上弹飞出去,有一块擦着姜寂的右耳飞过,带走了三根头发。
  他没睁眼。
  掌心下的绿苔还剩最后一层。
  薄得像晨雾。
  再吸三息就干净了。
  他稳住呼吸。
  三息。
  两息。
  一息。
  最后一缕绿苔从姜寂掌心下消失时,地面恢复了骨质的灰白。
  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留下。
  但姜寂的体内,多了一样东西。
  肝木神藏的两岸,不再是光秃秃的河堤。
  绿芽铺满了两侧。矮矮的,密密的。
  像初春河岸边刚冒头的草。
  还不是树。
  但已经不是种子了。
  苗。
  扎了根的苗。
  庚金法则快速计算了甲木法则的总量——大约是碑内储量的百分之三。
  不够开启肝木神藏的完整进化。
  但够让它从种子变成苗。
  苗扎了根,后面的事可以慢慢来。
  不是最优解。
  但是她愿意给的最大限度——
  姜寂睁开眼,站起来。
  身体的变化是即时的——肝木神藏的生机输出效率提升了大约两成。不是质变,是量变。
  但这两成传导到五行闭环里,被其他四脏放大之后,整体的恢复速度、感知精度、法则运转效率都上了一个台阶。
  够了。
  他转身,走回杨戬身边。
  杨戬还站在原处。右手合着那片叶子。
  “拿到了?”
  “拿到了。”
  “碑呢。”
  “没动。”
  杨戬沉默了一息。
  “她呢。”
  “还在。”
  杨戬的手指松开了一点。又合上。
  “多少。”
  “百分之三。”
  “够吗。”
  “够起步。”
  杨戬没有再问。
  他重新扛起棺材,这一次换回了右肩。
  左手空出来,垂在身侧。
  掌心里,那片叶子被他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没有放进口袋。没有收进棺材。
  就那么夹着。
  风从尸山的肋骨间穿过来,叶片晃了一下。
  杨戬的无名指动了。
  朝食指的方向拢了拢,把叶柄挡在了下风处。
  动作很小。
  小到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然后他的脚步,在离开茧壳的方向上,慢了半拍。
  只半拍。
  然后恢复正常——
  身后,茧壳表面的枝条全部收回了原位。
  安静了。
  沙沙声停了。
  不是不叫了。
  是叫累了。
  叫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的嗓子,在确认他真的来过之后,终于允许自己歇一歇。
  茧壳深处,那颗心跳的频率回到了之前的节律。
  沉稳。不急。
  但和之前有一个区别。
  之前的节律是“等”。
  现在的节律是“等他回来”。
  多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让心跳的质地变了。
  从耐心,变成了笃定——
  姜寂和杨戬并肩走在尸山的脊背上。
  脚下的震动间隔——二十八息。
  地面的裂纹越来越密。
  远处,一根巨型胫骨从根部断裂,轰然倒塌,砸出一片骨粉的烟尘,在肋骨间回荡了几息才散。
  时间不多了。
  “下一座。”姜寂说。
  “丁火。”申公豹在识海里接上,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五行相生,木生火。你刚种了苗,下一步该浇阳光了。”
  “哪座殿。”
  “赫斯提亚。”杨戬的声音从右侧传来。“灶神殿。方位正南,直线五里。”
  他顿了一下。
  “那座殿里的东西——不认识我。”
  言下之意:不会像瑶姬这样需要额外的情绪成本。
  可以快。
  姜寂点头。
  两人加速——
  身后,那片曾经铺满绿色的区域,根须已经全部缩回了茧壳。
  地面恢复了尸山原本的灰白。
  但在茧壳最外层,多了一圈新枝。
  极细的,极嫩的。
  是在姜寂吸收绿苔的那段时间里新长出来的。
  方向不朝外。
  朝内。
  朝着碑的方向。
  她把省下来的那部分生命力,用来给碑多裹了一层膜。
  更厚了一点。
  能多撑一阵子。
  茧壳深处,心跳平稳。
  一次为自己,一次为碑。
  和之前一样。
  但每一次搏动的末尾,多了一个回响。
  那个回响的频率,和姜寂体内肝木神藏里那些新生绿芽的生长频率,一模一样。
  她在听。
  隔着枝条、骨骼、铁板和几里路的距离。
  她在听那些芽长。
  听自己给出去的东西,在另一个人身体里扎根。
  那是她这些纪元以来,除了碑的心跳和自己的呼吸之外,听到的第三种声音。
  活的。
  新的。
  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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