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厨子说:火候刚好
“咔嚓——”
碎裂声不再局限于地下。
它顺着空气,顺着地脉,顺着大夏十四亿人头顶的天穹,疯狂蔓延。
姜寂躺在碎石与酸液混杂的废墟里,仰着头。
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天顶。
神都上空,那层笼罩了大夏三千年、由无数先烈血肉和香火编织的暗金色结界,像一块被铁锤砸中的防弹玻璃。
密密麻麻的裂纹,以天坛为中心,向九州四面八方疯狂游走。
“砰!”
第一块碎片掉落。
原本应该化作灵气消散的结界碎片,失去了伪神规则的支撑,竟变成了真实的、带着三千年陈腐气息的灰烬。
洋洋洒洒,落在姜寂的脸上。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轰隆隆——!!!
大夏的天,塌了。
没有了结界的过滤,三千年来被隔绝在外的真实宇宙,毫无保留地砸进每一个人的视网膜。
那不是繁星点点的浪漫夜空。
那是极度的冰冷、深邃,以及——纯粹的恶意。
在失去保护罩的夜空中,一颗比月亮庞大十倍的巨大眼球,占据了所有视野。
它没有瞳孔。
整个眼球的表面,是由无数条惨白的手臂、扭曲的断腿、还在蠕动的人类五官拼凑而成的肉山。
它在缓缓转动。
每一次摩擦,姜寂的脑干就像被人用铁钉钉了一下——尖锐的、持续的刺痛。
真正的旧日支配者。
大夏三千年来一直在逃避的终极梦魇,终于毫无遮掩地看了这片土地一眼。
只是一眼。
物理规则,瞬间被改写。
“呃啊啊啊——!”
远处的酸液坑边,陈山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姜寂猛地转头。
陈山的身体正在发生恐怖的异变。
他那条断裂的左臂截面上,没有流血,反而像沸腾的开水一样鼓起密密麻麻的水泡。
水泡破裂,里面钻出来的不是肉芽——而是一只只灰白色的、带有螺旋纹理的微型眼睛。
那些眼睛疯狂眨动着,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弥漫的某种东西。
陈山完好的右半边身体,皮肤正在迅速透明化,血管里的血液变成了散发恶臭的黑色泥浆。
那颗十个月亮大小的东西,甚至没有看向陈山。
它只是存在着。
它散发出的东西,就在把人变成非人。
“姜寂……”陈山仅剩的右眼满是血丝,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
他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掐住自己正在长出眼球的左肩。指甲嵌进肉里,硬生生撕下一大块带眼的皮肉。
“杀了我……老子是大夏的守夜人……不能变成这种恶心的东西……杀了我!!!”
陈山在地上翻滚,人类的理智正在被高维信息疯狂碾碎。
“放屁!”
姜寂单手撑地,猛地站了起来。
他那条由三万先祖残魂和人皇道基铸就的暗金色右腿骨,接触地面的瞬间,爆发出极其炽烈的火光。
那是灶火。
是这片大地上最原始、最卑微、却也最不讲道理的人间烟火。
他没有神之胃了,没有瞬移的法则。
直接抡起那条燃烧的骨腿,在地上狠狠一踏。
轰!
地面被踩出一个三米深的巨坑。
恐怖的反作用力把姜寂像一发燃烧的暗金炮弹一样弹射出去,瞬间砸在陈山身边。
“老祖宗把腿借给我,不是让我来送自己兄弟上路的!”
白骨左手一把按在陈山的左肩上。
“嗤啦——!!!”
微弱却极其霸道的橙黄色灶火,顺着白骨,直接灌入陈山体内。
高维的旧日污染——宇宙的终极混乱。
灶火——碳基生命最顽固的逻辑。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烤火。
两股截然不同的规则在陈山体内轰然相撞。
“啊啊啊啊!”
陈山浑身剧烈抽搐,那些灰白眼睛在接触灶火的瞬间,像被扔进油锅里的活虾,发出极其刺耳的尖叫声。
“砰砰砰——”
接连炸裂,化作一滩滩黑水。
异变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陈山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姜寂松开手。
掌骨上多了几条细小的裂纹,他看了一眼,没吭声。
体内那些先祖的声音,比刚才少了一些。
安静了一些。
“只要火没灭,咱们还是人。”姜寂扯出一个满是血污的笑。
陈山看着他那条燃烧的右腿和裂痕遍布的白骨左手,嘴唇颤抖:“结界没了……大夏其他人怎么办?我们挡不住的……”
“挡不住就不挡。”
姜寂缓缓转过身,抬起头。
那只深不见底的黑色右眼,直直迎上了天空中那颗巨大的眼球。
“三千年前,始皇为了挡雨,给大夏撑了一把伞。代价是所有人得跪在伞下,被伞柄吸血。”
暗金色的火焰顺着他的右腿攀爬至全身,那件破烂的黑色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
“现在伞碎了。”
姜寂抬起下巴,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全是臭氧和宇宙真空的冰冷味道。
像吸了一口刀片。
“那就让大夏的骨头,淋一场暴雨。”
话音刚落。
天空中的巨大眼球,似乎注意到了地面上这只微弱的“火虫”。
它没有降下触手,也没有释放能量波。
它只是,将眼球正中央那团由无数人类尸体组成的“瞳孔”,缓缓对准了姜寂所在的废墟。
嗡——!
没有声音。
但姜寂和陈山的耳膜同时炸裂,鲜血狂飙。
重力消失了。
不——重力被彻底颠覆。
姜寂脚下的废墟岩石、酸液、甚至空气,都开始违背物理常识,疯狂地向着天空坠落。
世界倒了过来。
地面变成了天花板,天空变成了深渊。
姜寂的身体开始上浮,脚下的碎石脱离地面,裹挟着尘土和血水一起朝那颗巨眼飞去。
“姜寂!”陈山失重,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天空飘去,绝望地挥舞着手臂,抓不到任何借力点。
“给我——钉死!!!”
姜寂发出一声震碎喉咙的咆哮。
那条燃烧的暗金右腿骨,猛地向下发力,深深刺入下方正在解体的地层之中!
三万先祖的重量。
大夏三千年的因果。
全部集中在这一条腿上。
轰隆!
原本向天空坠落的废墟,被这股恐怖的质量硬生生扯住。
姜寂像一根锚,死死地将方圆百米的土地钉在了大夏的版图上。
他浑身的毛细血管在拉扯力下齐齐爆裂,整个人瞬间变成血人。
骨腿内部传来细碎的“咔咔”声。
是先祖的声音在碎。
三万,变了两万。
在变一万五。
金色的火星从骨缝里漏出来,每漏一颗,就有一个苍老的声音永远沉默。
但那条暗金色的骨腿,连一毫米都没有弯曲。
“你看……”姜寂七窍流血,死死盯着天空中的巨眼,露出一个极其狰狞的狂笑。
“这就是大夏的重力。”
“外乡人,你拔不动。”
那颗巨大的眼球上,由无数尸体组成的瞳孔里,冰冷的嘲弄一闪而过。
“吧嗒。”
一滴“眼泪”,从十万米高空,滴落下来。
那不是水。
那是一滴由纯粹的高维信息压缩而成的液滴。
死灰色,只有拳头大小。
但它下坠的速度超越了常理,在人类的视网膜上却留下了极其缓慢的残影。
它经过的路径,空气被直接从概念上抹除,留下一条绝对漆黑的真空带。
锁定的不是姜寂。
锁定的是姜寂脚下的大夏地脉。
只要这滴眼泪砸在地上,整个神都,甚至半个大夏,都会在瞬间被格式化为一滩虚无。
“躲开!那是降维打击!你没有神之胃了,你吞不掉它!”陈山在地上绝望地嘶吼。
“躲?”
姜寂没看他。
他盯着那颗正在坠落的死灰色液滴,喉结滚动了一下。
“锅都架好了,火也点了。客人来了你让我躲?”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布满裂痕、已经没有任何底牌的白骨左手。
神之胃被他自己捏碎了。
人皇道基被他散尽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凭借先祖意志强撑着一口气的残疾凡人。
但他也是厨子。
“高阶食材啊……”
右眼里爆发出一种比旧日支配者还要疯狂的、饿死鬼般的食欲。
“老祖宗!”
姜寂对着虚空发出一声怒吼。
“最后一把火!借我!!!”
嗡——!
暗金色的右腿骨瞬间布满裂纹。
骨缝里,残存的先祖残魂不再说话了。
没有痛快的大笑,没有“娃儿干得好”。
只有沉默的、决绝的燃烧。
最后的力量,化作一股狂暴到极点的灶火,尽数灌入姜寂的白骨左手。
惨白的骨手,被烧成了通透的暗红色。
像从炼钢炉里刚抽出来的火钳。
骨腿的火灭了。
一万多个先祖的声音,彻底归于寂静。
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姜寂咬紧牙关,右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了下来。
不是血。
他没时间擦。
残腿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迎着那滴足以抹除半个大夏的高维眼泪,冲天而起!
“给我——破!!!”
在半空中,姜寂抡起那只暗红色的白骨左手,不躲不避,没有使用任何法则,用最纯粹的、属于人类的肌肉记忆,一拳砸向了那滴死灰色的液滴!
接触的瞬间。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那滴高维液滴像一颗穿甲弹,瞬间击穿了白骨左手,带着摧枯拉朽的毁灭之力,直接贯穿了姜寂的左肩!
“噗嗤!”
黑色的死血在半空中炸开。
液滴强大的动能带着姜寂的身体,像一颗流星般狠狠砸向地面。
“轰隆!!!”
姜寂被钉在天坛废墟的中央。
左肩被彻底贯穿。
液滴正在他体内疯狂侵蚀。
血肉在灰白化,骨骼在被改写。
疼。
疼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他的意识在那一秒里碎成了三片——一片是当下的地狱,一片是灶台边爷爷教他颠勺的下午,一片是妹妹在门口等他回家吃饭的黄昏。
“姜寂!”陈山睚眦欲裂,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但他冲到一半,做了一件姜寂没有预料到的事。
陈山没有去拉他。
陈山用仅存的右手咬破食指,在地上快速画了一个巴掌大的导引阵——用的是守夜人最基础的、入门级的引火术式。
“老子画不出救你命的大阵了!”陈山的声音在发抖,“但老子还能给你的灶火开条路!!!”
那个微型术式亮了一下,一道极细的灵光,扎进了姜寂的肩膀。
不是治疗。
是导管。
把灶火引向了液滴贯穿的伤口深处。
“呵……”
废墟坑底。
被钉在地上的姜寂,没有发出惨叫。
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呕着血。
肩膀上的血肉正在飞速灰白化。
但那只被洞穿的、暗红色的白骨左手,顺着陈山的导引,死死地、反向扣住了那滴嵌在肩膀里的死灰色液滴!
“呵……呵呵……”
极低极沙哑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越来越大。
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陈山……别急着哭……”
姜寂缓缓抬起头,那张被污染侵蚀了一半的脸上,扯出了一个变态般的笑容。
“你没闻到吗?”
陈山愣住了。
他抽了抽鼻子。
在漫天的血腥味和臭氧味中,突然多出了一股极其诡异的味道。
那是……
肉被烤熟的焦香味。
姜寂用暗红色的白骨左手,死死捏着肩膀上的液滴。
灶火没有去防御。
灶火顺着陈山撕开的那条导引通路,直接烧进了液滴的内部!
“我捏碎了神之胃,是因为我不想当个装垃圾的容器。”
姜寂的右眼亮得吓人,他盯着天空中那颗巨大的眼球。
“老子是厨子。”
“最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嗤啦——!!!”
暗金色的灶火,以姜寂的身体为锅,以他的鲜血为油,硬生生在那个高维液滴内部,完成了一场爆炒!
死灰色的液滴开始剧烈颤抖。
它内部的高维逻辑,在人类最原始的高温烹饪面前,开始崩溃。
颜色从死灰变成焦黑。
“砰!”
在姜寂的肩膀上炸成了一团香气四溢的粉末。
他用凡人的火,烤熟了神明的一滴眼泪。
姜寂靠在废墟上,大口喘息。
左手不再是暗红色了。
白骨上多出了一道横贯掌心的深裂——从拇指到小指,贯穿骨质。
这只手,最多再用一次。
他舔了舔嘴角的黑灰。
“味道偏淡,没放盐。”
他对着天空竖起了一根被烧得焦黑的白骨中指。
天空中的巨大眼球,没有被激怒。
瞳孔里的嘲弄更浓了。
一滴眼泪你能烤熟。
那一场雨呢?
高空之上,那颗巨大的眼球表面,突然裂开了无数道缝隙。
密密麻麻、数以百万计的死灰色液滴,如同漫天暴雨,锁定了整个大夏的版图。
不是战斗。
是清场。
陈山看着遮天蔽日的死亡之雨,眼底的光熄灭了。
“姜寂……下辈子,咱们再当兄弟……”
陈山闭上了眼睛。
姜寂也仰着头,看着那场落下的暴雨。
他没有闭眼。
右腿骨已经燃烧殆尽,化作飞灰。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白骨左手裂了一半,再用一次就会碎。
体内那些先祖的声音,全没了。
安静得像个空灶台。
但他看着天空,突然笑了。
“陈山,睁开眼。”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笃定。
“老子刚才砸碎那面镜子的时候……你没觉得奇怪吗?”
陈山睁开一只眼。
“始皇在镜子里惨叫。可有那么半秒——第一条裂纹爆开的时候,地脉震了一下。”
姜寂的眼睛里笼着火。
“那一下,不是始皇发出来的。”
话音刚落。
“嗡————!!!”
一声极其清冽、穿透了三千年时光的剑鸣,从大夏神都最深处的地底炸响!
那不是法则的声音。
那是纯粹的金铁交鸣。
整个大夏的地脉,发出了剧烈的震动。
在天坛废墟的中央,刚才被青铜镜粉碎的地方。
那些洋洋洒洒的青铜粉末,并没有消散。
它们在震动中开始自行汇聚、重组。
“那是……”陈山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
一把剑。
一把锈迹斑斑、沾满了三千年泥土和鲜血的青铜古剑,从地底一寸一寸地升起。
它没有华丽的光芒,没有高维的法则。
剑身上甚至还带着泥。
但它有一股极其纯粹的、杀伐果断的锐气。
干干净净的。
三千年。这把剑被封在镜子最深处,没有吃过一口人血,没有沾过一缕污染。
一个虚弱、却带着无尽狂傲的苍老声音,从剑身中传出。
不是那个被异化的怪物。
而是三千年前,那个真正拔剑向天的大夏帝王,留在九州大地最深处的一缕纯粹的战意。
“伞没了。”
“那就拔剑。”
轰!
青铜古剑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瞬间化作万千剑光,迎着那漫天的高维暴雨,逆流而上!
姜寂躺在血泊里。
没有腿了。
手也快碎了。
先祖的声音一个不剩。
但他看着那逆天而上的剑雨,嘴角的笑容越咧越大。
“看吧,怪物。”
“这才是大夏。”
“真正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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