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妄想性障碍
今天裴修砚是确定了萧言汐档期很空才登门拜访的。
可怎么也没想到,萧言汐刚在行业内崭露头角就突然要休息,实在不太符合萧言汐敢闯敢拼的性格。
裴修砚满腹疑惑,开车跟在萧言澈的车后面。
汽车竟驶离了天水区,直奔锦华区,最后停在了幸福佳苑门口。
两人各自停好车后,萧言澈才说:“这是我家之前住的地方,我爸妈当年落魄之后,在附近的夜市摆摊,萧记的第一家店就开在前面那个街角。”
裴修砚当然知道这些。
他还知道,萧言澈租下半山壹号的别墅之后,就将这套房子租出去了。
萧言汐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
萧言澈领着裴修砚走进去,走到楼栋外,便能看到萧家之前的小院。
几场春雨下过之后,院子里的草长势极好,墙根下摆着一排绿植,有的已经冒出了花骨朵。
龟背竹依旧在原地,又大又宽的叶子像个蒲扇。
院中那棵银杏树也换上嫩绿新装,叶片嫩的近乎透明,在雨过天晴后的日光下舒展着精致的脉络。
这平和治愈的小院中,简凝霜正拿着花洒,一个个浇水。
萧言汐从客厅走出来,手臂上搭着一条披肩,右手端着一碗燕窝。
“妈,我刚炖好的,您尝尝,坐下来歇一会。”
简凝霜没有理她,仍自顾自的浇水。
萧言汐又重复了一遍:“妈,等会再浇吧,刚下过小雨,它们自己能长好,你吃点东西。”
这下,裴修砚终于看出了端倪。
简凝霜是知性优雅的女性,也是温和慈爱的母亲。
即便吵了架,她也不会冷暴力,更不会任由萧言汐又求又哄都不回应。
“伯母她……”
萧言澈叹了口气,说:“我妈……精神出了些问题。”
裴修砚眸色一怔:“怎么可能?”
简凝霜阔别律师界这么多年之后都能逆风翻盘,可见其无论是体力还是脑力都没有任何衰退。
好端端的怎么会……
两人说话时,萧言汐已经打开了小院的门。
“大哥,裴总,你们怎么来了?”
萧言澈说:“裴总有一部剧想邀请你出演,我就带他过来了。”
萧言汐闻言,眼底划过一抹怅然。
“多谢裴总赏识,但是您也看见了,我妈妈现在情况不太好。
我这几年一直在外面东奔西跑,没闯出什么名堂来就算了,却让我妈一直背负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要是我知道她会变成这样,我宁愿放弃表演,现在说这些也晚了,但至少她人还在,我只想多陪陪她。”
裴修砚忙问:“巨大的心理压力是指……”
话音刚落,简凝霜突然走进来,说:
“今天要做糖醋排骨!做炖牛肉!我女儿最爱吃肉了!”
萧言汐连忙起身:“好好好,我跟爸说,让他去买菜。
妈,你先把这燕窝喝了好不好?”
萧言汐又去追简凝霜了,萧言澈便解释道:
“地震那天晚上,我妈就有点紧张,一直冒冷汗。
我们以为她是害怕,就带她一起去临时安置点,让她吃了东西在车里休息。
后来我们都去帮忙分发物资了,分发完之后回车里休息,才发现我妈不见了。
我们四处找她,有个大姐说看见了我妈,念念叨叨的往南边跑,看着跟丢了魂似的。
等我们追上她的时候,她已经自己走了快五公里了,鞋也丢了,脚也磨破了,人在路边晕着。
萧澜把她带去医院处理了外伤,当晚她醒来之后却突然神志不清。
我们跟她说什么她都不理,一直喊着要女儿,可淳淳——就是我最小的妹妹,趴在她怀里哭,她却说不是这个。
除了淳淳,那就只有言汐了。
等言汐回来的这几天,我妈虽然不再像刚醒来的时候那么吵嚷,但几乎不吃不喝不睡觉。
她就只是在花园里坐着,看一株腊梅,一看就是一整天。
直到言汐回来,才哄着她吃了点东西,但即便是这样,她也不大搭理言汐,常常自言自语,坐在门口等她所谓的‘女儿’。
前天她说她想回家,言汐就带她回了这边,回来后她还多吃了半碗饭。
现在别墅那边的饮食起居全靠张姨,我爸每天除了在老店工作,就是往返这边送饭。”
裴修砚看着吃了两口燕窝,又跑去给花草浇水的简凝霜。
短短几天,简凝霜瘦了一圈,两鬓竟生出了白发。
她的眼神依旧温柔慈爱,嘴角还挂着浅笑,但无论萧言汐说什么,她都只是盯着面前的花草。
裴修砚问:“医生怎么说?”
萧言澈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张诊断病历,递给裴修砚。
上面断断续续的写下了诊断依据——
“患者在数小时到数天内达到妄想高峰。”
“患者坚信自己有一个女儿存在,但无法描述任何具体特征。”
“排除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和反应性精神病。”
“社会功能严重受损。”
既往史:无精神疾病史,无脑外伤史,无物质滥用史,无重大躯体疾病史。
辅助检查:
头颅CT/MRI:无异常。
脑电图:无异常。
血常规、生化、甲状腺功能:无异常。
诊断:妄想性障碍,急性发作。
裴修砚盯着最后那行字,太阳穴像是被人重重的锤了几拳,眼前阵阵发黑。
人心之执念,远超魂魄之能。
原来,不止是他在痛苦和思念中沉沦。
他早该想到的,倘若这世上有什么人能抵抗因果抹除的力量,固执的等待一个不存在的人归来,那只有母亲。
他再次抬眼,看向花园里那个认真浇花的女人,愧疚感铺天盖地的涌上来。
阿辞,你不在的时候,我忙着难过,都忘了好好照顾你的家人。
他对萧言澈:“你不是说你还有个抱错的妹妹吗?伯母等的那个女儿应该是……”
“不可能。”
萧言澈摆摆手:“那是我妹妹没错,可我妈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哪有那么深的感情?
况且她去年七月就过世了,我妈一直都好好的,没道理今年突然崩溃。”
裴修砚不再争辩。
他走到花园,半跪在简凝霜面前,凝视着那双温和眼睛,轻轻拥抱了她。
“伯母,她会回来的,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把她带回来的……”
简凝霜怔了几秒,待裴修砚放开她后,她温和的笑了:
“我女儿爱吃糖醋排骨,爱吃肉,小姑娘就是要吃的白白胖胖的才健康!”
裴修砚看向萧言汐手中的燕窝,说:“让我试试吧。”
萧言汐鬼使神差的将燕窝递给了裴修砚。
只因这男人和母亲拥抱的那一秒,她竟觉得两人的眼睛里盛着同样的悲伤和绝望。
裴修砚舀起一勺燕窝,送到简凝霜嘴边:
“伯母,您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健健康康的,才能等她回来。
我们……一起等她回来。”
简凝霜缓慢的眨了两下眼睛,低头吃下了那口燕窝。
她轻声说:“我女儿要回来吃饭,晚上做糖醋排骨。”
裴修砚忍着眼底的泪,点头:“好……好……”
阿辞,你看到了吗?
因果线的消失能带走关于你的记忆,却填不平你离开后的空洞。
于是爱成了悬在空中找不到靶心的箭,爱你入骨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固守着关于你的一切。
我清醒的思念着你,你的母亲疯癫的等待着你。
如果因果线真的能重新种出来,那我已经埋下了这世上最强壮的种子和最深的执念,静等其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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