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他拥有的,他要都抢过来
房间内独余两人,说起话来也方便许多。
“怎么生了一场病,现在还跟小孩儿似的,喝药都要人哄。”青枝抿唇笑笑,重新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
这回齐酌江接了,含在口中,一直苦到心底。
心里有异样的感觉,仿佛长嫂如母,他们还跟从前一样,是一家人。
而他是那个顽童,可以被哥哥嫂子一并宠溺。即便四哥比他大不了几岁,而四嫂比他年龄还小呢。
只不过这个想法一闪而过,便立即在心底抹掉了。
他不会再敬重四哥了,也不会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
“这药没什么用,喝了也是无济于事。”
青枝见他肯喝,便又舀了一勺,吩咐立在外面服侍的丫鬟:
“小愚,去取一些蜜饯来。”
又道:“以后五公子房里,常备一些蜜饯。”
“是。”丫鬟轻声应下,立即去操办。
这些个下人也不是没想过,只觉得五公子又不是小孩了,哪儿还需要像对待孩子一样宠着,便没弄这些东西。
小愚将房里的蜜饯罐子搬过来,放在茶几上,才静默无声的退出门外,静待传唤。
青枝旋开坛子,取出一枚,捏在指腹之间,递给了他:
“你尝尝。”
“吃了这个,就不苦了。”
“我能理解,药喝了没效果,便没了喝的动力。”
“可受伤本就是三分靠治,七分靠养,即便是神丹妙药,也不能立竿见影。”
“若任性不服,只恐伤拖得越久越严重。”
齐酌江没有用手接过蜜饯,而是像喝药一样,张开口,顺着她的指尖,将蜜饯渡入口中。
的确回味无穷,入口即甜。
青枝没想到他未用手接,而是直接含住,被他轻啄了指尖,仿佛被烫了一下,脸颊立即泛起红晕。
不知五公子何时成了惫懒之徒了。
指腹还残留他的唾液,此刻抬起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径直在帕子上抹了抹,回去准备连帕子也不要了。
“这倒是好吃。”齐酌江为了那坛蜜饯,乖乖喝完了那碗药。
“不知姑娘在洛阳哪家铺子购得?”
“是我自己动手做的。”青枝装作不经意间,擦着自己根根手指,随即才将揉成一团的帕子,复又塞回了袖口。
“你若喜欢,这坛便留下赠你,以后我再做于你吃。”
齐酌江悻悻笑道:“我真羡慕四哥的好福气,有姑娘这么心灵手巧的佳人在侧。”
却也觉得有几分难为情,又不是小孩子了,堂堂丈夫,哪儿能留恋蜜饯这等小食。
“他……他不吃这个的。”青枝羞赧道,有些羞于启齿。
酌哥哥喂药可没这么困难,要靠蜜饯哄着。
往往端过药碗便一饮而尽,因为他想赶紧喝了药,然后缠着她弄一会儿。
可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这无关紧要的小事上。
只这样的闺房之话,不便说予小叔子知晓。
“是了。”齐酌江目光沉沉,唇边的笑意若有若无,淡淡道:
“其实姑娘不必担心。”
“这药喝了,只会维持性命不死,苟延残喘,像个活死人一样捱着罢了。”
“御医来了一波又一波,我吩咐他们行虎狼之药,一群鼠辈担心稍有差池,丞相降罪下来,吃不了兜着走,便给我这些温补的药物。”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了解。温补的药物,有何用?”
“只吊着一口气,没咽下去。怕是以后连战场也上不得。”
“若是不能为齐家开疆扩土,我那日宁愿是被四哥踹死了,也不想苟且偷生。”
男人志在四海,怎能囿于一方天地。
女人不会懂,他自嘲的笑笑,笑自己跟她说这些干嘛。
青枝虽不是十分明白,却也是明事理之人,缓缓开口道歉:
“五公子,对不住。”
“是我的错,明知他那样的性子,没有照顾好他的心情。以前不懂事,常常跟他怄气。”
“才激得他盛怒之下动手,你知他打人一向手黑,但他绝没有想同你、你死我活的意思。”
“我现在正学着如何跟他相处,顺毛摩挲,不去触他逆鳞。劝他遇事冷静。”
“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尤其他现在好些了,其实我有想,寻个合适的机会,跟他把我们之间的误会解释清楚。”
“还望五公子海涵,大人有大量,别计较他这回。”
“有怨有恨,便独怨恨我一人吧。”
齐酌江起初静静的听着,只有些心疼这丫头。
而后觉得有趣,禁不住冷笑一声,不想吓到她,才转为温润的笑意:
“姑娘不必内疚,也犯不上往心里去,因为这事与你无关。”
随后齐酌江便给她讲了一段往事:
“不记得是多久以前,反正四哥从前不这样。我与他具都是自幼便没了母亲,我比他幸运一点的是,我母亲是父亲正式纳的妾,他母亲是父亲不知从哪抢来的妇人。”
“父亲每日军事繁忙,忙着四处征战,我的骑马、拉弓、射箭,都是四哥手把手教我的。从前即便称不上是手足情深,但也是兄友弟恭。”
“直到在讨伐巴蜀的战役中,最疼爱四哥的大哥,替四哥挡了箭雨,被扎成刺猬,为了救四哥而战死。父亲唯独哭痛失爱将,举行国葬,对大哥不管不问。从那以后,四哥便仿佛换了一个人。”
“从你进府前,没再见他笑过。许是失望了吧,对兄弟也极其冷漠,对亲情也不再抱有任何幻想。”
青枝听来真真心疼,想不到酌哥哥经历过这么多苦痛,她不在他身边,都要他独自承受。
如果她能早点在他身边就好了,至少那无数难眠心痛腐蚀的长夜,有她在他身边,替他点一盏灯。便不会任由他一个人,跌进无边无尽的黑暗梦魇里,犹如置身冰窖中。
“因为大哥是夫人生的,所以夫人不管对四哥好了、坏了,四哥看在逝者的面子上,都不跟夫人计较,避其锋芒。”
“至于我——”齐酌江忽地又一声自嘲冷笑:“便什么都不是。”
什么兄弟手足,一直都是他编织的梦境罢了。
“四哥踢我那一脚,就是想要我的命,根本不是什么临时起意,也不完全是为了你,气恼于我。”
“而是我与他都明白,父亲心里的世子之位,是我。所以他出手伤我,便少了一位夺嫡的劲敌。”
“摆明了说出残害手足,会被人不耻。而感情用事,有你当他的挡箭牌,做起来便得心应手。”
所以她实不必在意,男人之间的争端,大多与女人无关,女人不过一个幌子。
青枝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想辩明他这话里有几分真假。
难以置信酌哥哥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他,让她感到陌生也可怕。
“如今他也算心愿达成,我彻底伤了底子。御医说我的寿命不过三五年,即便仔细调养,也只能勉强多活些时日。”
“即便父亲从前属意传位于我,如今也不得不重新考量。因为他不会要一个、在位时间特别短暂的病秧子,”
“以免江山社稷危若累卵,国本不稳。”
齐酌风的心愿达成了,他再没资格跟他争世子之位。
可齐酌江不甘心,从前他敬佩四哥,仰仗四哥,如今尽数倾覆,不再避其锋芒。
即便拖着病体,也要跟他争夺到底。
四哥想要什么,他便抢什么。他要将他拥有的,全部抢过来。
“四嫂。”
齐酌江在想明白这些之后,眼底的阴鸷一扫而空,转而是带了几分懵懂的天真:
“不必跟四哥解释了。”
“既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便跟他说再多酒的品质和浓度,也不过对牛弹琴。”
“只我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还望四嫂体恤,勿要嫌弃,多多过来陪我说说话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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