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喧闹任其喧闹,自有我自为之
青枝住在军营里的日子,每日换成男装,早早的出城,在甲板上眺望将军操练水军。
今日才出了帐,蹲在岸边,看老伯造船。
捡起地上的图纸看了看,上面规划的精细,从刀墙到箭矢,进可攻、退可守,堪称战无不胜。
“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这船真不错。”
丞相若得了这样的战船,还愁江南不定么。
青枝思量了片刻,抬头听见老伯的郎笑声:
“瞧出好来了?”
甲板上,迎面走过来一身着铠甲的人,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图纸。
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语气冷淡,还带着几分凶巴巴,质问道:
“你是何人?”
青枝不怪他鲁莽,谁让自己是女扮男装呢。
也不欲多跟他废话,只从袖口处摸出腰牌,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腰牌,看见了上面一个大大的“白”字,诧异道:
“你是何人?”
“怎会有明公的牌子?”
这玩意儿造不得假,也没人敢造假。
青枝瞄了他一眼,不急于要牌子,只将战船图纸一把抢了回来。
男人看她厌烦,生得细皮嫩.肉,跟女人似的。
若非着戎装,还真以为这是个女人。
将牌子还给了她,嗫嚅道:“莫非是个姑娘?”
一旁的老伯笑着摆了摆手:“嗐,大都督不可侮辱人啊。”
男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已握着腰间佩剑走远了。
青枝坐在老伯身边,请教战船的细节。
老伯一一耐心讲解,不忘宽慰道:
“大都督心直口快,没有嫌弃之意,公子不要见怪才是。”
青枝“嘁”了一声,学着武将的粗鲁:
“就算是个直肠子,也不能用嘴屙吧。”
逗的老伯又是一阵爽朗大笑,险些笑出了眼泪。
拉着她的小细胳膊,摇头道:
“小公子说得不是我们这的方言,听你这一口官话,可是从洛阳而来。”
青枝没有回答,西凉还是洛阳,于她而言,又有何区别。
便含糊不清的点了头,任由老伯误解。
.
待到了成婚那日,青枝从军帐出嫁,白家十分重视这场联姻。
即便娘家人远在凉州,依旧给了她体面。
青枝盖着红盖头,从军营里一路到了柴家。
没去暼那高头大马上的男人,是不是胸前戴着红花,长身如玉,在一路“贺喜”声中,不断拱手向周围人回礼。
待到了柴家,迈过火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之后,青枝便先行在洞房里等候。
才进到了闺房,青枝径自掀去了红盖头,锤了锤快折了的老腰。
小愚见状,立即过来,伸手拦下了:
“小姐不可,姑爷还未过来,替你挑去盖头。兀自揭开,恐大不吉利。”
青枝根本没当回事,剥开她藕粉样的手臂,将吉服的扣子也解开两颗。
满不在乎道:“他一时不回来,我顶着这累赘一时。”
“他若一辈子不回来,我难不成还叫这东西闷死。”
小愚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柴家的下人,忙给小姐使了个眼色:
“小姐,小心言多必失。”
“姑爷又不死,怎会永远不归。”
青枝轻笑一声,已经做好了与素未谋面的夫君——相敬如宾的打算。
因不抱着被宠爱的希望,也就无所谓被冷淡后的失望。
只要他人品正直,不故意刁难,她便是谢天谢地了。
“自古以来,便有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国事;弟走从军阿姨死的战事;可怜春半不还家的商事。”
“所以不管他是国事繁忙,还是留恋烟花柳巷,亦或单纯不想同我四目相对,我见不到他,都并非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并不是只有死亡才能将人分离。
而相看两厌、同床异梦,才更难捱。
小愚见小姐一副云淡风轻的面孔,先被她吓呆了。
不可置信的努力挤出一丝微笑,茫然走到小姐跟前坐下,浑然不觉失了礼数,连手脚都不知该放在何处。
“怎么会呢?”
“我家小姐生得貌美,又是菩萨心肠,任由世间哪位男子娶到,都是他的福气。只会珍惜。”
这真的是她吗?小愚看自家小姐哪里都好,青枝却都不敢承认。
只勉强虚虚轻笑一声:“青楼出身也有公子愿意一掷千金,高门大户也有小姐被休妻回家。”
“夫妻二人讲究缘分,没得谁品貌端正,就能成为被宠爱的理由。”
两个人正说着话,门外已有柴家的小厮过来回禀:
“大娘子,我家大爷命小的过来传话。”
“大爷今儿吃醉了酒,宿在三房院内,不过来了。”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不知道那夜的仇甜,是否像自己这般云淡风轻,甚至如释重负。
想必不会,否则也至于在次日多加为难。
这才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青枝慢条斯理的褪下吉服,揽镜自照,在铜镜前,将脸上的新妇妆容,一一擦拭干净。
“岂有此理!”小愚叉着腰,怄得险些背过气去。
“你们柴家多高的门楣,是不是欺负我们小姐远嫁过来,身后没个撑腰的,就敢这般轻慢。”
“不行!我要找他去,就算拼了性命不要,也得为我家小姐讨还给公道。”
小愚气得眼眶发青,险些掉下泪来。
气冲冲的正准备出去,给那不懂礼数的江南公子,还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狐媚子,一点颜色瞧瞧。
旁人不护着小姐,陪嫁的丫鬟们集体装聋作哑,可她跟小姐一块长大,不能眼睁睁的看姑娘受这份气。
柴大官人的小厮已退下,青枝才见小愚替自己打抱不平时,觉得好笑,也觉这姑娘傻气。
哄了两句,见她不知收敛,表现欲望强烈,反倒变本加厉。
终究不再纵容,眸色一凛,垂下眼角,冷声:
“我已说过,他的态度如何,于我而言无关痛痒。相反,他消失了,我一个人反倒更自由、畅快一些。”
“若是想表忠心,一次就够了。反复喧闹,我只会觉得,远在他乡,无依无靠,你想借此拿捏我。因为我只能跟你抱团取暖。”
“这么急着见到柴郎,到底是为我鸣不平,还是你不甘心只做一丫鬟,羡慕我那两个陪嫁的侍妾?”
“如若不然,干脆我亲自去将柴郎唤过来,免得你急得抓耳挠腮,丑态百出。径自让他提你做妾,今夜你好好服侍,免得一副离了男人就要死要活的样儿。没的让人笑话,自己也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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