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 黑暗前的黎明

陇右的早晨，与往日没什么太大不同。

青枝起床后，才更衣，就听外面有丫鬟禀告：

“青姑娘，花小娘求见。”

青枝琢磨了一下，这不是上次想见萧柠未果，二小姐的生母么。

她犹豫了一下，随即吩咐了下去：

“请她进来。”

“是。”丫鬟很快将花小娘带到了前堂，待青枝梳洗打扮过后，才去相见。

“见过柴夫人。”

“花小娘安。”

两个人打了声招呼，互相见礼后，青枝请了花小娘先入座，自己才落座于一旁。

不管怎样，她都是客人的身份。

而花小娘即便不是萧家的主子，侍妾通奴婢，也是萧府家眷。

青枝总不能反客为主，给她任何威压，即便柠柠并不喜欢这位庶母。

小愚仔细给花小娘子添了茶，才立在一旁静候。

花小娘几番欲言又止，看了小愚一眼，又不自觉扫过众人，才舔了舔下唇。

青枝立即明白了，很快给小愚使了个眼色，遣散众人。

“你们都退下罢。”

小愚领命，未多作耽搁，立即将人都带了出去。

花小娘确定已无人立于廊檐下，才缓缓开口：

“听闻柴夫人早前曾做客于相府。”

青枝听着她这话古怪，便纠正了下：

“不是客人，是阶下囚。我父战败，我被俘入相府。”

只随着年龄的增长，再看相府、柴家、侯府这鸡飞狗跳，突然渐渐懂了父亲。

倒不是心疼父亲，只是不再那么怨恨了。

亲历过战争的残酷，想必父亲当时被丞相打得望风逃窜、割据城池，再没有多余的经历，去忙于府上那些女眷争斗。

而作为过了今天没明天的统帅，每日精神紧绷，在高压下，只想靠寻欢作乐来调剂情绪。

至于什么宠妾灭妻？他已自顾不暇，哪儿还有精神头去顾及妻子怎样，妾又如何。

自是随便拉来一个貌美的，发泄了情绪之后，这一晚若没熬过去，死前恣意一些，也不算特别痛苦了。

花小娘十分敏锐，虽未亲眼所见战争，但女人的第六感，使她本能想要保全自己的两个孩子。

因心跳如鼓，而带动的肩膀微颤，开口道：

“妾身听闻，丞相爱好妇人，常将战败者的妻子收入相府，并且能接纳侍妾从前跟前夫的孩子。”

青枝稍微回忆了一下，要说齐晖总这样，那也不至于。

可这样的先例，又不是没有。

“辛小娘，和义子齐酌畔，便是丞相纳了敌军的妻儿。”

花小娘喉咙哽咽，眼圈红红的，似发了狠，问道：

“那如何，才能被丞相选中，纳入？”

“是看义子是否骁勇善战，还是看侍妾是否足够美艳？”

这个问题青枝回答不上来，却听出了她话里有话。

“小娘的意思？”

花小娘陡然起身，跪在地上，低声下气道：

“妾身不怕姑娘讥讽，只我还有一双儿女。”

“若齐军大军过境，伤着我的儿子和女儿，该如何是好？”

“从前未嫁人时，我在家中做姑奶奶，也是金枝玉叶。如今给萧侯做妾，有了一双儿女，我便首先是一位母亲。”

“我不怕牺牲性命，什么尊严、脸面，也一概不要！只要能让我的儿女好好活着，我甘心付出一切！”

青枝咽了咽，见一比母亲小不了太多岁的女人跪在她面前，总觉折煞了自己。

欲将她扶起来，才缓缓道：

“我闻得小娘的儿子不过总角之年，即便自幼神童，也未必会被丞相看中。”

青枝还未做母亲，不能深刻体会花小娘的心思。

但叔父接纳过自己，能尽力保全一位侯府的人，她都愿意去尝试。

“你若执意要走这条路，我可以尽力安排你被丞相遇见的机会。”

“但我没那么大脸面，能亲自领了你到他跟前去。何况大军过境，我尚且自身难保。”

“到那时，杀伐决断，全靠你自己的造化，皆系于丞相一念之间。”

花小娘不敢奢望过多，已心满意足。

又给她磕了一个头，才发觉脸颊滚烫，几乎要将周身都燃着了。

.

二姑娘萧妍在祠堂跪了良久，实在跪不下去了，无大娘子的吩咐，便私自起身。

一纸御状，直告到老太太那儿去。

彼时的萧府一家，早早的被老太太请去，在老祖宗屋子里用午膳。

青枝坐在萧柠身旁，察言观色地小心进食。

“放我进去！我要见祖母！”萧妍在门口挣脱开几个拉着她的婆子，也不知为何迸发出这样大的力气。

下一刻，已经绕过屏风，跪到了祖母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祖母，大娘子假公济私、公报私仇。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我罚在祠堂跪了一夜。”

“而今既不调查清楚，又不去堵悠悠之口，任由三妹妹污蔑我，弄得满城风雨。”

“让妍儿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嫁人啊？莫不如我今日就撞死在祖母面前，也保全萧家一族的清白。”

萧妍闹开了，底下两个婆子立即过去搀扶，一左一右，紧紧拉着她的手臂，不让她去撞墙。

只推搡中，一只花瓶应声落地，摔了个粉碎。

“闹什么。”老太太终于肯放下筷子，语气中显得有几分不耐。

训斥道：“我儿媳向来公正、无偏私，倒是你，削尖了脑袋不能吃亏。若是再诋毁当家主母，我看光跪祠堂，已经不能让你长记性了。”

萧妍见奶奶发了话，终于不敢再闹，却也不甘心，跪在地上，举起三根手指，指天道：

“祖母，我要告发主母贩卖田产，补贴娘家，几乎要将咱们萧府都搬空了！”

大娘子凭白受了指控，并未多看庶女一眼。

不解释、不争执、不打压、不以牙还牙，仿佛只是苍蝇在耳边嗡嗡了两声一般。

随后笑笑，继续同婆母谈笑风生：

“娘，说起来，也该操心柠儿的婚事了。”

老太太闻言，放下筷子，用帕子掖了掖嘴，也附和道：

“可惜了，你那夫君太忙，整日就知道打仗，也不对女儿的婚事上上心。”

“我老咯，耳聋眼花，还真不知咱们凉州，有哪些家世显赫的适龄儿郎。”

萧妍见自己被当成了空气，心底愤懑不已，不愿家人将目光都放在嫡姐身上，还想开口替自己辩一辩：

“祖母！”

只她还未说什么，便见门外有小厮提着衣袍一角，慌张跑过来。

路过门槛时，险些绊到，惊慌失措道：

“老祖宗、大娘子，不好了！”

“侯爷自刎于疏勒河岸，萧家公子尽数战死。”

“家丁来报，丞相的大军已至陇右，正向侯府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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