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7 牛马有什么风骨
入夜,送走了萧柠,青枝回房铺了床。
既是自己选择的路,便不会怨天尤人,从此适应这逼仄狭窄的空间。
小愚已将几间小院都打扫好,站在廊檐下,同小姐招了招手。
月色朦胧,给周遭一片,都镀上一层神秘的柔光。
月光下,小愚面露难色,同小姐禀告道:
“家里的米缸交了底,恐再有两日,便得食不果腹了。”
“我说小姐干嘛要还了那些人的卖身契,又分银钱给她们。何必把下人当人?直接将他们像发卖牛马一样,打发出去,咱们还能多赚一笔银子傍身。”
“为了对得起自己良心。”青枝已从屋内走出来,樱唇轻抿,劝慰道: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没办法将人当成牛马,便是真拿她们换了银钱,若四公子又叫人来打劫,我们有怎样的力量,能对抗强权,守住这些财富?”
小愚无法反驳,便只得禀明实情:
“小姐,家有余粮心不慌,而今我们很快就要断炊了不说,将军的药也没了。”
“家徒四壁,没有东西可当。将军的腰疾眼见好转,忽地停了药,可如何是好。”
青枝思虑片刻,才道:
“我先前过来的时候,便见巷口有间裁缝铺子,明日我可以去那儿碰碰运气。”
“若能做得几匹祥云花纹,换来一些散碎银两,也可解燃眉之急。”
小愚舍不得小姐抛头露面,便主动揽了过来:
“还是我去罢。”
“从前在侯府时,我的绣工堪称一绝,不输小姐。”
“只后来东奔西走,日子不是过得太忙碌,就是太安逸。一直不得机会。”
“加之我自己不爱干,才一直没动手的。不过有底子在,起初手生,过两日就好了。”
青枝没与她争,一双眼睛,只含了担心:
“你不像我,有一点功夫傍身,只恐出去被人欺辱。”
甚至动了放她离开的念头,小愚跟了小姐这么多年,几乎成了她肚子里的蛔虫。
不待她开口,便知道她想些什么,忙先掩了她的口:
“小姐姿色过人,我会遇见危险,没得小姐就能脱身。若真遇见精通拳脚的,我打不过,您也不敌呀。”
“您可别说要打发我出去,我倒也不是多忠心,要跟您同甘共苦。只我一个人出去更难,还不如留下来跟您抱团取暖。”
“婚姻讲究门当户对,我看不上贩夫走卒,也没那运气,能给高门大户做妻。小姐也不愿无人为妾,又如何能不理解我?”
青枝终于含着一抹笑,不再与她争,“好罢,那你要懂得保护自己。”
“放心,有小姐言传身教,我也不是卖笑的。”小愚渐渐能理解了什么叫做风骨,宁折不弯。
.
翌日,天不亮,小愚便出了门。
青枝扶着柴昭辅在院内站了一会儿,直到他身上的冷汗,将脊背打湿,才坐回到轮椅上。
“不错,今日比昨日多站了半柱香的功夫。”
她一直盯着他,知道他没有偷懒。
若是用手臂的力量,扶着院内的古木,腰部不去支撑,腿部得不到锻练,依旧是白费功夫。
她投了毛巾去给他擦汗,不忘盯着炉火上煎着的草药。
柴昭辅昨晚听见她同小愚的对话了,也不知她这草药是从何处而来。
用帕子擦拭着脖颈领口的汗,兀自开口:
“夫人。”
“嗯?”青枝停下脚步,原正准备去看草药煎至如何了。
回头瞧他,便听他道:
“我这两日有在想养家糊口的法子,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总不能一直让你一个人这样辛苦。”
青枝转过身去,没停止手上的动作,背着他,含糊道:
“你说。”
短短两个字,却让他心底有暖流流过。
还好,她还信任他,愿意倚靠他,没把他当成一个无用的废物来对待。
“我年少时,也曾酷爱江南点心,见乳母炮制过一二。”
“我试着做一做,若成,以后辛苦你出去贩卖,能换着银钱。”
“另外可以挂出去一个牌子,济世救人。我略懂医书,不能给皇亲国戚瞧病,给附近十里八村的佃户瞧病,还能应付得来。”
“回头若是能增加收入最好,如若不成,就当救死扶伤、积德行善了。”
“行啊。”青枝熄了火,没再继续添薪。
起身用帕子垫着紫砂壶,将药倒了出来,回头放置在石桌上。
便未多说什么,老夫老妻,什么‘你辛苦了’均属多余,于事无补。
“只不过,经营铺子艰难,沿街叫卖……你可以么?”柴昭辅坐在轮椅上,将草药舀出来,怕烫着她,便往自己身边挪了挪。
青枝悻悻笑道:“那也不能因噎废食呀。”
蚂蚁不能因为惧怕暴雨,就不屯居食物,而在洞穴里等死。
“天有不测风云,走一步看一步罢。”
真待巨兽的长靴落于蚁穴,便听天由命。挣扎过,对自己有个交代,至少不留遗憾了。
柴昭辅已是内心强大,还是抑制不住的情绪低落。
无能为力、无法对抗的感觉,就像钝刀子割肉。
端起药碗,也顾不得烫,仰头一饮而尽。
青枝看着心下一颤,端过温水,他推辞了,任由药渣的苦涩,在口中蔓延。
她不知他抽的什么风,却没再坚持,也什么都没问。
门外一阵熙熙攘攘,青枝抬眼望去,不动声色地收拾好紫砂壶,又清洗干净药碗,才看清楚来人。
是几个民巷附近的婆子,结伴的而来,分辨不出年龄,却皆带着刻薄和世故。
“这是新来的小娘子?”
一个婆子十分自来熟地上前一步,拎着她的袖子,便左右打量了几息:
“嗯!模样果然标志。”
青枝从前不管在凉州还是扬州,都没太多机会跟这样身份的人直接对话。
眼下想要入乡随俗,还是没能适应这突如其来、不怀好意的热情。
“不好意思,您是?”
“嗐,咱们这乡里乡亲的住着,我这不是过来认认门嘛,以后你家里有事,我们也方便照应。”婆子说话间,蹭了碳灰黝黑的手,始终没放弃拉扯她裙袍。
青枝一双手都被占满,不能推开她,懒得跟她拉扯,急于摆脱。
便将方才烧的通红,底座尚有余温的紫砂壶翻过来,若无其事地滑过那婆子手腕。
“不好意思,我现忙着做事。”
婆子被烫得原地跳脚,一蹦三尺高,嘴上哆哆嗦嗦,声音尖锐道:
“我这不是听说你有个瘫巴男人,所以过来看看。怎地这般不识好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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