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6 陪葬
青枝衣不解带地昼夜服侍齐晖,只他的病情只见加重,却丝毫不见好转。
直到艳阳高照日,她在凤凰台上,听闻了濯枝雨有孕的消息。
小愚将两个人的相识、经过,缓慢讲给小姐听,却见她没有太多反映。
明明是那样明艳的一张小脸,却成了逐渐凋零的花。
“小姐不必难过,那贱人不过是凭着与小姐一样的脸,狐媚惑主罢了。”
青枝摇了摇头,抬了抬手,示意她替自己更衣。
小愚见小姐这个样子,实在不像没事人,更是担心得紧。
“如今丞相病着,却也尽在掌控之中,不管我去哪里,都不会有事。”青枝由小愚服侍,换了常服,出门去。
乘上马车,呼吸着外面清新的空气。
卷起车帘,看向古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仿佛多了许多西凉人和江南人。
那些或颧骨突出、或皮肤白皙,实在不像关中本地人。
洛阳又不太平了。
青枝放下车帘,收回目光,静待马车一路驶回董府。
下车后,丫鬟小厮见从前的主子回来,正欲去通传,只不过均被她压压手拒绝了。
隔了老远,便听见习武场上有练武之声。
青枝沿着羊肠小道走近些,将身体隐藏在亭台楼阁之间、假山后头。
是齐酌风抱着濯枝雨,正在教导从前教给她的暗器。
不知濯枝雨是否怀得是双生子的缘故,格外显怀,孕早期、肚子便初见端倪。
而齐酌风本是习武之人,被折磨得久了,便连她熟悉的脚步声也听不出来。
“酌哥哥,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过任性?有着身子,还缠着你陪我习武。”濯枝雨手执他上战场才会用的锏,由着身后的男人,搂着她的腰,任那锏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
若无他拖着她手腕上的力度,以濯枝雨的力气,根本抬不起他的兵器。
“不会,你最紧要。因为喜欢你,才在意你肚子里的孩子。”
“孩子平安落地最好,但若是为了他,让你失去乐趣,必须拘束小心的活着,那就犯不着了。”
“你开心快乐,一直最重要。”
濯枝雨甜甜笑着,回眸在他侧脸一啄:
“酌哥哥,我想给你生十个孩子。一个驻守辽东郡,以抗鲜卑。一个驻守玉门关,保卫西凉。一个随你去疆场作战,一个留下来陪你治理国家。”
齐酌风听着这心思单纯的姑娘的傻话,心底又软了几分。
放下双锏,绕了一指她的发丝含在唇边,轻笑一声:
“好。以后我只要你给我生孩子,即便你有孕,我也不会去宠幸旁人。”
“没有你的时候,我就没想过什么雨露均沾。有了你之后,对旁人更是提不起兴趣。”
“从前那么多年都捱过来了,以后更不会那么饥不择食、惹你生气。”
濯枝雨感动得泪眼汪汪,眼泪像是不要钱一样,一天要掉上几遍。
母凭子贵,说了句不合时宜的话:
“酌哥哥,若是她回来了,您还会疼我么?”
“就算不看你,也要顾着你肚子里的孩子。”齐酌风护着她肚子,扶着她小心翼翼坐下。
由于是背对着青枝,所以看不清他神色,只觉得自己的天塌了。
.
回了凤凰台,青枝再也忍不住眼泪,跪在齐晖床边,像极了虔诚的信徒。
“丞相,求您下一道旨意,待您过世后,由我殉葬。”
她一定是心痛的神志不清了,所以人还活着,就敢对一位高权重的丞相言死。
齐晖躺了半月,今日精神好了许多,自不会把这孩子的话放在心上。
只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用力。
老眼混浊,让人分不清喜怒。
青枝从前的所有坚定都成了笑话,她想赎罪,奈何罪孽深重。
齐晖方才这些许挣扎,耗费了不少力气。
他布满老茧的手无声垂下,已握不住她细腻的柔荑。
青枝握着他苍老、泛起鸡皮的宽大掌心,将自己的小脸埋下,贴附于上,无声痛哭:
“丞相,这世上再没有人爱我了,再无人在乎小青枝了。”
“父亲,母亲,我再没有家人了,我该到何处去呢?”
青枝跪在他床上,不知哭了多久。直到他双目微垂,呼吸渐弱,才止息这泪花。
跪到两条腿都麻了,小愚将她扶起来,心疼的用帕子替她抹去眼泪,哽咽却坚定道:
“小姐不要软弱,硬气了一辈子,这个时候也不该任由腰肢塌下。”
“小姐生来就不需要男人,以前不需要、现在不需要、今后也不需要。”
“女人的价值不该有男人来赋予和认可,男人的爱不是追求的最终目标。”
青枝听着,也往心里去了,心底好受一些。支撑着自己起来。
没有去书房,只在丞相身边,叫人搬了张桌子,又取了笔墨纸砚。
企图用竹简和毛笔,让自己平静,一直抄写着丞相留下来的诗词墨宝。
越写心越乱,直到屋外姜娥的到来,打破了屋内落针可闻。
小愚过来通传时,青枝吸了吸鼻子,收敛了思绪,方走到屋外去。
开弓没有回头箭,在丞相床前、因着被辜负而忏悔归忏悔,但她不会停止杀戮。
甚至她已经想好了,若是姜娥带兵前来,她便让她重复六公子齐酌珉的命运。
若她识时务,她倒是能考虑放她一马。
丞相的调兵虎符,握在掌心,微微发凉,硌得她手心生疼。
直到迈过门槛,到了庭院,看见姜娥仅带了几个丫鬟、小厮,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在心底稍稍吐出一口气,复将虎符重新藏回了袖口。
“董氏,你好大的胆子。”姜娥一个妇人,哪儿有能力掌兵。
只听闻丞相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便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从前当家主母的礼仪全无,大咧咧走到她跟前,一身杂裾垂髾服微微晃荡,带起一阵风。
“丞相现在如何了?”
“说,你把丞相藏哪儿去了?”
姜娥没让其他人行刑,抬起手,便欲给她一巴掌。
只今日的青枝,早已不是昔日顶砚台不闻不问,任由仇氏作践,被墨汁染了半张脸了。
她毫不犹豫地抬手抓住她的手腕,向后一推,幸得身后丫鬟扶住了,险些将她推个踉跄。
“我已经恳请丞相,待他过世后,由我陪葬。”
“我做的孽,自由我来收场,我会负责、不会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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