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九章 安置区

王知府说的“简单吃点”，摆了满满一桌子。

清蒸鲈鱼、红烧肘子、糖醋排骨、芙蓉鸡片、香菇菜心、火腿炖甲鱼，还有一壶上好的女儿红。菜色精致，摆盘讲究，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王知府坐在崔延序旁边，殷勤地夹菜倒酒，嘴里的话就没停过。

“崔大人，您尝尝这个甲鱼，是下官让人从太湖运来的，炖了三个时辰，肉都烂了。”

“宣大人，您尝尝这个排骨，糖色炒得好，不甜不腻。”

“寒世子，您别光喝酒，吃点菜。这肘子肥而不腻，是下官府里厨子的拿手菜。”

寒叶夹了一块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还真不错。比咱们营地的伙食好多了。”

王知府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那是。寒世子要是喜欢，下官让厨子天天给您做。”

崔延序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没有喝。“王大人，病人的安置区在哪儿？”

王知府的手顿了一下，连忙放下酒壶。“就在城西，下官把城西的几间空屋子收拾出来了，专门安置病人。条件虽然简陋，可干净、通风，大夫也请了两个，日夜守着。”

“有多少病人？”

“前些日子多，有三四十个。现在好些了，轻症的都治好了，剩下的还有十几个，都是重症的，正在慢慢恢复。”

“治好了的人呢？回家了？”

“回家了回家了。”王知府连连点头，“下官让人一个个送回去的，还给发了米面，让他们好好养身子。”

崔延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王知府的额头上冒出了细汗，他拿起筷子，给崔延序夹了一块鱼肉。“大人，您先吃饭。吃完了下官亲自带您去看，亲眼看看，您就放心了。”

城西的安置区在一片旧宅子里，前后三进，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很干净。地上撒了石灰，墙角堆着几捆艾草，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石灰混合的气味。几个穿着白布衣裳的人端着药碗走来走去，脚步轻，不吵不闹。

王知府走在前面，推开了第一进院子的门。“大人请看，这里是轻症病人住的，每天发药、发粥，隔两天换一次被褥，干净着呢。”

院子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老头老太太，有的靠着墙晒太阳，有的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看起来精神还好。江容笙走过去，蹲在一个老太太面前，伸手搭上她的脉。脉象平稳，虽然有些虚，可确实是快好了的样子。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是新来的大夫？”

“嗯。大娘，您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十来天了。发烧、咳嗽，被送进来的。”老太太指了指院子里的老头们，“他们也差不多。吃了药，慢慢就好了。”

“这里的大夫怎么样？”

“好。天天来把脉，该换药换药，该换粥换粥。比外面的郎中强。”

江容笙点了点头，站起来，又看了几个病人。都是同样的脉象，确实是病过正在恢复的。她走到崔延序旁边，压低声音。“轻症病人没问题。脉象都对得上。”

崔延序微微点了点头，转向王知府。“重症病人在哪儿？”

“在后院。下官带您去。”

后院比前院小，只有三间屋子，门窗紧闭，门上挂着厚厚的布帘子，挡住了光线。王知府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药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魏必馨皱了皱眉，捂住了鼻子。

屋里摆着几张床，床上躺着几个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上盖着薄被。江容笙走进去，蹲在最近的一张床前，伸手探了探病人的额头，又看了看舌苔，搭了脉。

脉象沉迟，舌苔白厚，是风寒入里的症状，虽然不轻，可也不致命。她又看了几个病人，症状都差不多，是时疫的后期，只要继续用药，半个月就能痊愈。

她站起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停在角落里的一张小床上。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蜷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被，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他闭着眼睛，眉头皱得很紧，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像是在说梦话。

江容笙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的。她又搭上他的脉，脉象细弱，时快时慢，是热极伤阴的迹象。

“这孩子烧了几天了？”

旁边一个穿着白布衣裳的人走过来，看了一眼。“三四天了。一直不退，药也喝了，没用。”

“他家里人呢？”

“没人。说是逃难来的，爹娘都死了，就他一个人。”

小男孩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含混的声音。“哥哥……别抓哥哥……别抓……哥哥……”

江容笙的手顿了一下，低下头，凑近了听。“你说什么？”

“别抓……哥哥……”小男孩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胡乱抓着空气，“哥哥……快跑……”

江容笙抬起头，看了崔延序一眼。崔延序站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手指微微攥紧了。

王知府站在旁边，搓了搓手，笑得有些不自然。“这孩子烧糊涂了，说胡话呢。大夫，要不我让人把他单独挪一间屋，别吵着别人。”

“不用。”江容笙站起来，看着王知府，“这孩子烧得太厉害了，我得守着。今晚我住在这里，给他退烧。”

王知府的笑容僵了一下。“这……这里条件简陋，怎么能让您住这儿？您是京城来的女医，下官给您安排了上房……”

“不用。我是大夫，病人住哪儿我就住哪儿。”江容笙转过头，看着崔延序，“崔大人，我留下来照顾他。”

崔延序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也留下。”

寒叶站在后面，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压了下去。他咳嗽了一声，看着王知府。“王大人的安排很周到，不过我们各有分工。崔大人要去看粮食和账目，我陪他去。病人这边，就交给江太医和魏姑娘吧。”

魏必馨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寒叶的意思，连忙接话。“对。王大人，我是长公主的侄女，跟江太医一起留下来。你放心，我不会添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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