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二章 结束
王小姐站在石台边缘,暗红色的袍摆垂落在地,像一摊干涸的血迹。她的目光从江容笙脸上移开,落在石台中央那只银盘上。
银盘里的黄绸已经被刚才的混乱带偏了半寸,露出圣骨的一角。
发黄、枯裂,像一段被雨水泡透了的枯枝。
“你刚才说,我还有两年可活。”王小姐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两年对我来说,比死还长?”
江容笙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那柄银刃。
“你还有机会。你现在停药,找对大夫,清毒调养——”
“我调养不了。”王小姐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这三年我每天喝两碗药,闻着圣骨的气味入睡,把自己的身体调成最适合献祭的状态。你告诉我现在停药就能清毒,可我的脏腑已经习惯了这个药引和毒物并行的状态,清毒本身就是另一场生死关。”
她顿了顿。
“我赌不起那两年。”
江容笙看着她,没有接话。她能看见王小姐眼中的情绪转变。像炉子里最后几块炭被抽走了支撑,正在慢慢熄灭。
“你们今晚来得很及时。”王小姐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腕上有一道被银刃擦过的浅痕,“我原打算今晚献祭之后,无论成与不成,都把这个地方一把火烧了。包括我自己。”
“所以你现在要烧?”
“现在烧不成了。”王小姐抬头看了一眼甬道口的方向,赵参将的人已经把整座祭坛围了起来,“可我也不打算跟你们走。”
她的右手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刃。
不是银的,是铁制的,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冷青色的光。刀刃很短,像是裁纸用的小刀,可边缘锋利,握在她手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做什么?”江容笙盯着她的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会反悔,会觉得我改变了主意。”王小姐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解释一道已经解完的题目,“可我没有。血引从未真正完成过。今晚如果由我自己来做,整场仪式的效力会自行启动,不需要圣骨、不需要药引、不需要你的血。”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从三年前第一次调药的时候就想好了。”王小姐抬起头,目光在跳动的烛火里亮了一下,又沉了下去,“如果天选之女出现了,那就用她的血;如果出现了她却不肯给,那就用我自己的。反正那个方子里最核心的东西,从来都是自愿献祭的血。”
江容笙的银刃握在手心,刀柄硌着掌纹,凉得发沉。她上前一步,手腕翻转,刀锋横在身前,封住了王小姐举刀的路径。
王小姐没有后退,两个人的距离比之前更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底映出的烛火。
“把刀放下。”江容笙的声音比想象中更稳,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你还有别的选择。”
王小姐没有放下刀,也没有前刺,只是看着江容笙的眼睛。
“你知道吗,我曾经想过,如果在这三年里有人能告诉我一个比献祭更好的办法,我也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可你来得太晚了。我已经把所有的路都走完了。”
她的手腕猛地翻转向内,短刃对准江容笙左胸的位置。
银刃划出一道短促凌厉的弧线,刀锋擦着王小姐的衣袖切入,精准地没入她右胸与肋下之间的空隙。
没有多余的力道,没有多余的动作,一刀直入,刀尖在触及心脉之前停住。
可王小姐的身体已经前倾了半寸,那半寸让刀锋穿透了最后一层隔膜。
血顺着银刃的凹槽涌出来,温热地漫过江容笙的手指,沿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滴在石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王小姐低头看着胸前那柄银刃,又抬起头,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陌生的神情。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声,手指慢慢松开,那柄短刃从她掌心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她往后退了半步,身体轻轻靠在石台边缘,然后顺着石壁慢慢滑落,坐了下去。暗红色的袍摆铺开,像一朵在夜里盛放又迅速凋谢的花。
江容笙握着刀柄的手指没有松开。她看着王小姐垂下的眼帘、渐渐变浅的呼吸、从唇角溢出的那道细线般的血迹。
她没有把刀拔出来,只是松开手,退后一步。刀还插在原处,银色的刀柄在烛火下微微反光,像是另一个人的手还搭在上面。
大厅里很安静。魏必馨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嘴唇微张,却没有发出声音。宣洱把匕首收回了鞘中,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江容笙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正在慢慢干涸的血迹,又抬头环顾四周。
那些被吹灭的蜡烛还剩最后一根在燃,火焰极低,像随时会灭的一粒豆光。她绕过石台走到那根蜡烛前面,伸出一根手指,把火苗按灭了。
最后一缕青烟升起来,在完全暗下来的大厅里轻轻打了个旋,散了。
江容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高不低,刚好够身边几人听清。
“走吧。该给王小姐收尾了。”
……
黑暗持续了大约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有人从储藏间那边提了一盏备用的油灯过来,火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大厅里只有那盏灯,比之前暗淡得多,把石台周围的人和物都笼在一层昏黄的光晕里。
江容笙站在石台边上,手上的血迹已经开始发干,凝成暗红色的薄壳,贴在指缝里,皮肤被绷得有些发紧。她没有去擦。
魏必馨走过来,先看了一眼石台下的王小姐,没有说话,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拉过江容笙的手,低头替她擦手上的血。
帕子沾了血,很快就洇透了,魏必馨没有停,把脏的一面折进去,用干净的布面继续擦,擦到指缝里那几条干涸的血痕都被润开了,才把帕子收回去。
“走吧。”魏必馨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剩下的事有赵参将的人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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