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邀请
天色擦黑,工地收工。
围挡之外是广州城的万家灯火,车流不息、人声鼎沸。围挡之内,古墓基坑死气沉沉,一明一暗的探灯照着青灰砖石,像隔了两个世道。
白日里墓道识骨拦路、石门残字疑云,压在众人心头。
高所定了规矩,正门机关未探明之前,严禁贸然深入。考古队只能做表层清理、地层记录,谁也不敢拿命硬闯千年古巫局。
棚帐里只剩仪器低鸣,晚风穿帘,带着地底散出来的凉湿气。
所有人都没走干净,各怀心事。
夜里九点,宋予对着电脑整理资料,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烬。
短短一句:明天还要下?
宋予盯着屏幕上漆黑墓道的照片,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许久,回了两个字:害怕。
她不是怕机关凶险,也不是怕地底阴寒。
她是怕这墓里的东西太懂人心。
昭陵赌贪,此墓赌命。
昭陵是明局,步步逼着你取舍。这座墓是暗局,悄无声息勾着你入局,让人不知不觉陷进去。
隔了几秒,陈烬消息回过来,简单笃定,不带半点花哨:我也怕。但你在里面,我就在里面。
简简单单一句话,比什么保证都实在。
一年前石牛山地宫,黑水滔天、石壁合拢、生死一线,他们就是这么互相撑着活下来的。
从那以后,旁人是旁人,他们是从地狱一起爬出来的人。
宋予把手机扣在胸口,棚帐灯光明亮,她却莫名鼻尖发酸。
世人都以为考古是挖古物、考史料、补文脉。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一路走到今天,最开始的念想,不过是为了不负当年陈远山的恩情。
陈叔当年资助她读书,教她守本心、存敬畏,最后以身殉陵,封了昭陵千年贪妄局。
她入行考古,一半是热爱,一半是执念。
她想证明,陈叔当年的死不是莽撞,不是愚忠,是值得的。
可越挖越深,越探越怕。
古人的算计、千年的诡道、藏在地脉里的人心陷阱,根本不是书本上能学到的东西。
这一夜,无人安眠。
次日一早,宋予直接叫停了所有浅层勘探工作。
全队休整一天。
消息一出,队里众人皆是意外。工期紧张、项目重大,谁敢随意停工?也就宋予有这个底气,也担得起这份责任。
高所闻讯找来,面色紧绷。
“进度停滞,你打算干什么?”
宋予神色坦然,不卑不亢:“正门死局无解,盲目作业没有意义。我去排查周边地貌,找找有没有旧时盗洞、隐秘侧口。”
高所盯着她看了半晌,知道她心思缜密,不是任性妄为,最终只吐出一句:注意安全。
无需多带人马,宋予只叫上陈烬。
老万提前候在工地门口,听说两人要排查旧迹,主动引路。
“你们要找老底子的东西,别人不熟,我熟。”
三人穿过动物园晨雾,绕过猛兽区、绿化带、新修场馆,一路往最偏僻的旧区走。
越往深处,人烟越少,草木越荒。
几十年老树遮天蔽日,树荫厚重,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地面潮气极重,踩上去软乎乎一片。
老万边走边说:
“全园最不干净的地方,不在北门基坑,在前面。”
“废弃老象馆。”
旧大象馆,搁置快十年,无人打理,门窗朽烂,蛛网密布。早年动物迁走之后,这里就彻底荒了,常年锁闭,少有人来。
站在馆前,一股阴凉扑面而来。
不同于地底墓道的死寂阴冷,这里的阴寒气,是积攒数十年、混着旧人气、旧畜气的沉郁。
宋予驻足,望着斑驳墙面,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陈烬听。
“我有时候常在想,人为什么非要进墓?”
“盗墓的为财,科考的为史。”
“陈叔当年闯陵,是为了止祸。你当年四处寻墓,是为了寻人。”
她转头看向陈烬,眼底藏着一年来从未说透的迷茫。
“我呢?”
“我好像就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我对得起陈叔当年的成全与托付。”
风吹荒馆,落叶簌簌。
陈烬静静看着她,没有答话。
人心执念,各有来由。
世间所有闯阴宅、探死地的人,说到底,都是为了心里那一点放不下。
贪者放不下财,痴者放不下情,义者放不下责,寻者放不下过往。
这座千年古墓布下层层镜像迷局,要困住的,从来不是身形,是人心执念。
老万抬手一指破旧馆墙:
“我年轻时候巡夜,最怕这一片。”
“墙里头,不空。”
“有东西。”
陈烬闻言上前一步,目光落向老旧墙体。
墙面抹灰剥落,砖体外露,看似普通破旧,实则砖缝新旧不一,暗藏猫腻。
他常年摸坟辨地,看惯了藏风纳煞、伪装封口的老手段,一眼便看出不对劲。
这面墙,是后砌的假墙。
墙后,是空的。
千年侧口、民国秘踪、整座古墓的第二条生路——
藏在这闹市荒馆之后。
千年旧局,终于递出了它真正的入场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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