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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火烧贡院夜,生死一线


绝境在前,再无退路。
  姜离缓缓阖上眼眸,摒除外界所有喧嚣纷扰。
  紧闭的朱门、萧景珩被困的孤影、王安志得意满的嘴脸……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翰墨斋院中那片被遗弃的油布碎屑上。
  水火不侵……
  林老狐狸何等精明,为何要用珍稀军用料,专门包裹一份舞弊名单?
  狂风猛地卷进书房,烛火剧烈摇曳,案上纸页哗哗乱响。
  今夜的风,大得诡异。
  一段深埋记忆深处的原著情节,被狂风骤然吹开尘封卷轴,突兀闯进她脑海——
  数年后林相阴谋败露,穷途末路之际,下令心腹火烧刑部大牢与宗卷密室,意图焚尽所有罪证,湮灭一切痕迹。
  火烧……
  一个刺骨的念头如惊雷劈落,瞬间冻住姜离周身血液。
  她猛地睁眼,眼底迷茫尽散,只剩彻骨清明。
  圈套。
  这是一环扣一环的连环毒计。
  调虎离山,把萧景珩困在深宫,脱身无门。
  金蝉脱壳,令王安提前潜入贡院,暗藏祸心。
  这两步,都只是铺垫。
  林相真正的杀招,从不是藏一份证据那么简单。
  他根本没想让这份舞弊卷宗,安然熬过春闱。
  他要放火。
  焚了证据,焚了考卷,甚至不惜搭上数百士子性命,把整座贡院烧成白地。
  一场大火,王安怀中的罪证化为飞灰,所有牵连线索尽数湮灭。
  事后他再反手泼脏水,将纵火焚院、谋害天下士子的滔天重罪,死死扣在恰好被宣入宫、有不在场证明却无从自辩的九皇子萧景珩头上。
  一石二鸟,阴毒到了骨子里。
  姜离心头狂跳,几乎要撞碎胸骨。
  她快步冲到墙边,一把扯下京城舆图,目光死死钉住贡院格局布局。
  来不及了。
  她从怀中摸出一枚冰冷令牌,是萧景珩临行前亲手所赠,玄字纹路狰狞,可调动麾下所有暗卫。
  “来人!”
  她厉声喝出,语气因极致紧迫微微发颤。
  数道黑影如暗夜鬼影,瞬时现身躬身待命。
  “传我号令!”
  姜离语速疾如奔雷,字字如钉落地。
  “即刻动用京城所有可用人手,奔赴全城水行、车马行!重金征用、强势征调,把所有水车、沙袋尽数运往贡院!”
  “另速赴工部,不惜代价,取来贡院完整营造图纸!”
  暗卫虽心有疑虑,见玄字令牌在手,再不迟疑,齐齐应声,转瞬消融在夜色里。
  姜离抓起披风,一头扎进凛冽寒夜。
  马车在空旷长街疾驰狂奔,车轮碾过青石板,划出刺耳尖啸。
  待她赶至贡院门外,此地依旧死寂沉沉。
  朱门紧闭高墙耸立,墙头禁军持弓肃立,如石雕般纹丝不动,森冷杀气笼罩整座科举圣地。
  “开门!”
  姜离纵身跃下马车,不顾一切冲到门前,对着守卫高声急喊。
  “我是姜离!有万分紧急之事!贡院藏有内应,今夜必起大火焚毁考卷,蓄意嫁祸九皇子!速速放行!”
  墙头之上,身披重甲的李统领探出身形。
  面容刚毅,眼神冷厉,居高临下打量墙下衣衫单薄、神色焦灼的女子,眉头紧锁,满眼鄙夷不耐。
  “废妃姜离?”
  李统领冷哼出声,声如生铁摩擦。
  “深更半夜,在此妖言惑众,惊扰科场重地,该当何罪!”
  “本将奉旨镇守,贡院防卫森严,连飞鸟都难入,何来内应纵火之说?”
  “你迂腐!”
  姜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厚重朱门声嘶力竭。
  “副主考王安便是林相内应!他身藏舞弊罪证,林相为灭口毁迹,必令他纵火焚院!今夜风势极大,火起便会燎原,整座贡院都会化为焦土!你担得起贻误战机、葬送士子的罪责吗?”
  “一派胡言!”
  李统领勃然大怒,猛地抽出腰间佩刀,月光下刀锋寒芒乍现,直指姜离。
  “此女意图冲撞贡院,形迹诡异可疑!弓箭手列阵!再敢靠前半步,格杀勿论!”
  唰唰唰——
  墙头数十张长弓瞬间拉满,冰冷箭头齐齐锁定姜离单薄身躯。
  只需一声令下,她便会被乱箭穿心。
  死寂对峙,空气凝重得几乎凝固。
  姜离立在漫天杀机之下,心一点点沉落。
  她算透了阴谋,算透了布局,唯独没算到,世人的迂腐固执,比贡院高墙还要坚不可摧。
  就在僵持窒息之际,异变陡生。
  一缕淡淡的焦糊味,顺着夜风若有若无飘来。
  下一刻,贡院西北角至公堂屋檐下,一抹橘红火舌骤然窜出,如恶魔吐信,瞬间舔上干燥木梁。
  轰!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转瞬之间,星星火苗化作滔天火龙,染红半边夜幕。
  滚滚浓烟冲天而起,隔着高墙,都能听见木梁爆裂噼啪巨响,夹杂着院内惊恐尖叫。
  “走水了!大火起来了!”
  “快逃!再不走要被活活烧死!”
  原本肃穆安静的号舍区,刹那间乱作一团。
  数千士子被死亡恐惧裹挟,哭喊推搡,如无头苍蝇在狭窄甬道狂奔乱窜。
  踩踏哀嚎,哭叫奔逃。
  庄严科场,顷刻沦为人间炼狱。
  墙头之上,李统领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死死盯着冲天火光,握刀手背青筋暴起,身躯因震骇与恐惧剧烈颤抖。
  真的起火了。
  那女子说的,全是真的。
  “统领!火势失控,快开门救火啊!”副将急声嘶吼。
  李统领脑子一片空白。
  奉旨死守,不得擅开贡院门,是皇命。
  可若是闭门不救,数千士子、数百禁军,都要葬身火海。
  抗旨是死,见死不救也是死。
  他彻底乱了方寸。
  就在这时,墙下被弓箭对准的姜离,陡然发出一声清亮沉稳的呐喊,穿透漫天喧嚣哭嚎。
  “所有士子听着!”
  她用尽全身气力,声音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在混乱中格外清晰。
  “切勿乱跑!南边柴房火势最烈,不可靠近!西侧墨池浓烟封路,进去便是窒息绝境!”
  “火势正沿回廊向东蔓延!所有人立刻往东北角文昌阁撤离!那处石墙环绕、地势最高,是唯一生路!快!”
  混乱人潮里,寒门士子徐清,强行压下心底惶恐。
  十年寒窗,一朝科考,他不甘心葬身火海。
  茫然无措之际,墙外那道女声清晰入耳。
  南边柴房,西边墨池,东北文昌阁。
  他抬眼观火势风向,再默忆贡院布局,瞬间断定这话半点不假。
  “诸位莫慌!听墙外吩咐!全员往东北文昌阁走!”
  徐清放声大吼,拉住身旁吓傻的同窗。
  “想活命,就跟着我!”
  在他带头之下,尚有理智的士子纷纷相随,朝着文昌阁有序转移,硬生生在混乱人流中冲出一条生路,避开更大规模的踩踏惨剧。
  而至公堂火场中心。
  副主考王安被滚滚热浪逼得连连后退,满脸烟灰,官服衣角早已被火苗燎焦。
  眼底只剩魂飞魄散的惊恐。
  火,是他亲手放的。
  依密令将火油泼在堆积如山的考卷之上,本想悄无声息焚了罪证。
  却没料到今夜狂风肆虐,火势蔓延之快,远超预估,反倒把自己困进了火海中央。
  怀中那卷用油布包裹的舞弊密卷,此刻不再是富贵筹码,反倒成了随时引火焚身的催命符咒。
  “救命……谁来救我……”
  他狼狈奔逃,在火海里跌跌撞撞,形同丧家之犬。
  贡院外,姜离征调的水车、沙袋终于陆续赶到。
  李统领被副将猛然摇醒,望着墙下从容调度的姜离,满脸羞愧后怕,再不敢有半分执拗。
  “开门!立刻开贡院门,全力救火!”
  他厉声下令,翻身跃下墙头,快步走到姜离面前,躬身抱拳,声音沙哑愧悔。
  “姑娘……末将有眼无珠,险些铸成大错!此后一切,任凭姑娘吩咐!”
  厚重朱门轰然敞开,救火人潮汹涌涌入。
  一夜殊死鏖战,天色微明之际,漫天大火才勉强被压制下去。
  昔日象征文运公道的至公堂,已成一片焦黑废墟。
  断壁残垣林立,晨风卷着灰烬飘荡,空气里满是焦糊与死寂的气息。
  姜离不顾众人劝阻,踏入尚有余温的废墟之中。
  脚下余烬发烫,灼得足底发麻。
  濒死绝境的压抑,救人渡厄的执念,两股情绪在她胸中剧烈冲撞。
  刹那间,她眼前景象陡然异变。
  周遭万物尽数褪去色彩,化作黑白灰黯淡剪影。
  死寂底色里,几缕异样光点,突兀亮起。
  目光穿透层层焦炭瓦砾,最终定格在一根断裂倾覆的巨大横梁之下。
  梁下压着一只烧得变形开裂的铁箱。
  箱内大半考卷早已化为灰烬,唯独几片残卷轮廓,萦绕着淡淡如水墨流转的金色微光,与周遭死寂格格不入。
  姜离心头猛地一跳。
  她死死盯着那截沉重断梁,眸光沉静无波。
  没有贸然靠近,只缓缓抬手,指向那处方位,语气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李统领。”
  废墟寂静之中,她的声音格外清晰。
  “把你最得力的亲卫调过来。”
  李统领立刻领命,带几名精锐上前,顺着她所指望去,只看见一堆焦木瓦砾,看不出半点异样。
  姜离目光始终锁定那缕金芒,一字一顿,沉声道:
  “把它,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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