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外交围剿
虹口区。
空气中那种令人作呕的排泄物臭味,经过冲洗和消毒,终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来苏水味道。
虽然街道已经被洗刷干净,但对于这里的东洋驻军来说,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耻辱感,却怎么也洗刷不掉。
东洋领事馆,这栋曾经象征着租界内绝对威权的建筑,此刻正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
“啪嗒、啪嗒。”
清脆的木屐声在走廊里回荡。
一个身穿淡紫色和服、身姿妖娆的女人,正迈着碎步缓缓走来。
她虽然看起来柔弱无骨,眉眼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神荡漾的媚态,但周围那些正在搬运文件的特务见到她,无不像是见到了鬼一样,纷纷低头避让,大气都不敢出。
南造云子。
东洋特高课上海滩新任课长,有着“帝国之花”美誉的王牌女间谍。
而在她身边的茶室里,新任驻沪总领事村田正跪坐在榻榻米上,脸色阴沉地看着窗外那一队队还在因为神经毒素后遗症而手脚哆嗦的巡逻兵。
“真是丑陋啊。”
南造云子推开门,声音慵懒而沙哑,像是毒蛇在吐信:
“山本那个蠢货,不仅把自己搞成了废人,还把帝国的脸面丢进了粪坑里!”
村田转过头,他的长相颇为儒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阴狠的光芒。
“云子,现在不是嘲笑失败者的时候。”
村田给南造云子倒了一杯茶,语气严肃:
“那个苏越,现在在上海滩已经成了气候。金陵那帮软骨头,不仅没有追究他杀若杉的责任,反而给他封了官!‘闸北治安总司令’?哈!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是在打我们的脸!是在告诉全世界,杀了东洋外交官不仅没事,还能升官发财!”
南造云子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所以呢?村田君打算怎么做?调动海军陆战队去把闸北推平?”
“不。”
村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诈:
“现在还不是全面开战的时机。大本营的战略重心在华北,上海这边,我们暂时不能动用大规模武力,否则会引来英美的干涉,甚至导致两线作战。”
“而且,苏越手里掌握着那种神秘的生化武器,在没有搞清楚解药和配方之前,硬攻只会重蹈覆辙。”
村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燕尾服,那是他为晚上的酒会准备的:
“既然武力不行,那就用‘文明’的方式。”
“文明?”南造云子挑了挑眉。
“外交。”
村田冷笑一声:
“苏越虽然狂,但他毕竟是个没有任何根基的军阀。他现在的嚣张,是建立在金陵的纵容和列强的观望之上。”
“今晚,我已经以‘新任领事就职’的名义,向英、美、法、德等国领事发出了邀请。我要召开一场‘国际联谊酒会’。”
村田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衣冠楚楚的自己,自信满满地说道:
“在酒会上,我要站在文明世界的道德制高点上,控诉苏越的暴行!我要逼迫列强表态,让他们和我们一起向金陵施压!”
“只要列强点头,金陵就必须撤销苏越的官职,甚至还要配合我们剿灭他!这就叫——借刀杀人,外交围剿!”
南造云子听完,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妩媚却让人发冷:
“村田君,你真是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不过……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玩。我也很想看看,那些贪婪的洋人,在道义和利益面前,会怎么选。”
……
晚上七点。
虹口区,东洋领事馆宴会厅。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悠扬的小提琴声在空气中流淌。
长条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寿司、刺身和昂贵的高卢香槟。
为了这场“围剿”,村田可谓是下了血本。
一辆辆挂着各国国旗的轿车陆续驶入。
亚瑟作为武官,也在今天的受邀之列,穿着红色的军礼服,挽着一位金发女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紧随其后的是德意志领事克莱斯特,他依然是一脸严肃的普鲁士风格,但眼神却总是若有若无地瞟向亚瑟——他还在记恨亚瑟从和平饭店拿走的好东西,只是他一直没查出来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还有高卢领事、美利坚领事……上海滩有头有脸的洋大人,基本上都到了。
大家手里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挂着虚伪的社交笑容,谈论着天气、马赛和最近的股票,却极有默契地避开了“闸北”这两个字。
村田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看着楼下的宾客满门,满意地点了点头。
“人都到齐了。”
他对身边的南造云子说道:“好戏开场。”
此时的南造云子换上了一身黑色的晚礼服,像是一朵盛开在暗夜里的黑玫瑰,美艳不可方物。
她端着酒杯,隐没在人群的阴影中,用那双毒蛇般的眼睛,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
“叮!叮!叮!”
村田用银勺轻轻敲击着香槟杯,清脆的声音让嘈杂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位新任东洋领事的身上。
“各位尊敬的领事,各位女士,先生们。”
村田站在聚光灯下,脸上挂着沉痛而悲愤的表情,演技堪比奥斯卡影帝:
“首先,感谢各位赏光。但今晚,我并不是为了庆祝我的就职,而是为了悼念一位逝去的朋友,一位为了和平而牺牲的外交官——若杉先生。”
宴会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亚瑟和克莱斯特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果然如此”的戏谑。
村田并没有在意众人的反应,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幕布拉开,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显露出来。那是若杉倒在血泊中,脑浆迸裂的惨状。
“上帝啊……”有些胆小的贵妇人发出了惊呼。
“诸位请看!”
村田指着照片,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的控诉:
“这就是那个盘踞在闸北的暴徒——苏越的杰作!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在神圣的记者会上,公然枪杀了一国领事!这是什么行为?这是野蛮!是恐怖主义!是对所有文明国家的挑衅!”
“不仅如此!”
村田又让人换了一张照片,那是虹口区士兵中毒后惨不忍睹的样子:
“他还使用了极其卑劣的生化毒剂,对我们的驻地进行大规模投毒!导致数百名无辜的士兵致残!”
村田走下台阶,来到亚瑟和克莱斯特面前,目光灼灼:
“各位,你们都是来自文明世界的大国代表,难道你们能容忍这样一个破坏规则、践踏法律的暴徒,在上海滩逍遥法外吗?”
“如果今天我们不制止他,明天他的枪口就会对准你们!他的毒药就会投进公共租界的水井!”
村田越说越激动,仿佛他是正义的化身:
“所以,我代表大东洋帝国,郑重提议!”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眼神阴鸷地环视全场,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请诸位与我们一起,发表联合声明!向金陵政府施压!”
“我们要求:立刻剥夺苏越的一切非法官职!立刻将其定性为恐怖分子!如果不交出苏越,各国将对金陵实施最严厉的制裁!并将派遣联军,进入闸北剿匪!”
“诸位,为了文明世界的秩序,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请与我们一起,铲除这个暴徒!”
村田说完,高高举起酒杯,满脸期待地看着在场的众人。
在他看来,这个提议简直无懈可击。
杀外交官,这是列强的大忌。
没人会喜欢一个不守规矩的疯子。
只要把“文明”和“秩序”的大旗拉起来,这帮洋人肯定会站在自己这边。
然而。
一秒钟过去了。
两秒钟过去了。
整个宴会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举杯。
没有人附和。
甚至连那种礼貌性的掌声都没有。
只有亚瑟上校,正低着头,专注地晃动着手里的红酒杯,仿佛那里面有一朵花;
而克莱斯特领事则在认真地研究着自己袖口的一颗扣子,好像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这种尴尬的沉默,就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村田那张充满期待的脸上。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村田那只高举着酒杯的手,就像是一根枯树枝一样僵在半空中,足足举了有一分多钟。
他的胳膊开始发酸,原本红润的脸色也一点点变得惨白,最后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铁青色。
他预想中的一呼百应没有出现。
他期待中的同仇敌忾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整个宴会厅里,只有那一双双或是戏谑、或是冷漠、甚至是看傻子一样的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他。
那些眼神仿佛在说:这人是不是脑子刚才被门夹了?
“咳咳。”
终于,有人动了。
亚瑟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里的红酒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打破了这尴尬到极点的沉默。
他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酒渍,然后抬起头,用一种看乡下土包子的眼神看着村田,语气里充满了那种大英帝国特有的傲慢与讥讽:
“村田领事,您刚才的话,讲完了?”
村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讲……讲完了。亚瑟上校,难道您不觉得那个苏越是个恶魔吗?他杀了外交官!这是对我们共同规则的践踏!”
“恶魔?哦,不不不。”
亚瑟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摇了摇,脸上露出温和笑容:
“我想村田领事可能是刚来上海,有些水土不服,或者是听信了某些不实的小道消息。”
“据我所知,苏越先生是一位非常有绅士风度的商人,更是一位充满爱心的慈善家。就在前两天,他还向我的朋友格林医生捐赠了大量的医疗物资,甚至拿出了珍贵的药物,去救治那些贫苦的难民。”
亚瑟摊开双手,一脸的无辜:
“这样一个拥有高尚品格的人,怎么可能是暴徒呢?至于若杉先生的死……”
亚瑟耸了耸肩,语气变得有些漫不经心:
“大家都知道是他先在闸北下毒,然后在苏先生揭穿他之后,他竟然让人杀苏先生,苏先生也是在自卫的情况下才将他击毙的。”
“自卫?!”
村田气得浑身发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亚瑟!你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那又如何?”
亚瑟突然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冷了几分:
“村田,在上海滩是讲利益的地方,不是你们东洋人撒泼打滚的幼儿园。”
“苏先生是我们大英帝国的朋友,是合法的生意伙伴。你想让我们去制裁自己的朋友?抱歉,我怀疑你的脑子里是不是装满了你们那种过期的清酒。”
这番话,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村田的脸上。
还没等村田从眩晕中回过神来。
另一边,一直沉默的德意志领事克莱斯特也站了出来。
他虽然看亚瑟不顺眼,但在“保苏越”这件事上,他们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
毕竟国内已经下了死命令,让他一定要跟苏越达成合作。
“我同意亚瑟上校的看法。”
克莱斯特整理了一下领结,板着那张严肃的普鲁士脸,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德意志关注的只有秩序。现在的闸北,在苏越先生的治理下,秩序井然,没有暴乱,没有瘟疫扩散。这符合各国的利益。”
“反倒是贵国……”
克莱斯特瞥了一眼墙上那张虹口区士兵中毒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自己内部管理混乱,导致大规模食物中毒,还要把责任推卸给别人。这种行为,实在是有失体面。”
“所以,关于联合制裁的提议,我代表德意志表示——没兴趣。”
连着两记重锤,直接把村田给锤懵了。
原本还在观望的高卢领事、美利坚领事一看这两位都表态了,哪里还不知道风向?
“我们法兰西对此事也保持中立。”
“美利坚合众国关注人权,苏先生救治难民的行为值得赞赏。”
一时间,整个宴会厅里全是反对的声音。
刚刚还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意气风发的村田,瞬间变成了被人孤立的小丑。
他看着那一一张张虚伪的面孔,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利益。
全是利益!
这帮该死的洋人,根本不在乎什么外交规则,也不在乎死没死人,他们在乎的只有苏越能给他们带来的好处!
“好……好!很好!”
村田的手在剧烈颤抖,杯子里的香槟洒了一身。
他咬牙切齿地环视全场,眼中满是怨毒:
“你们会后悔的!你们这是在养虎为患!等苏越那头老虎咬到你们身上的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啪!”
村田猛地将手里那只昂贵的水晶杯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今天的酒会,到此结束!恕不远送!”
说完,他甚至顾不上外交礼仪,铁青着脸,在一片戏谑的目光中,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场。
留下一群洋人在身后,互相碰杯,发出阵阵轻笑,仿佛刚才看了一场精彩的滑稽戏。
(https://www.uuubqg.cc/23349_23349002/3142018.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