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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是,我发的


法院走廊的光线惨白,大理石地砖反射着没有温度的顶灯。法庭大门在身后闭合,门轴转动的钝音终结了这场拉锯。

步伐虚浮。她扶着墙,每走一步,小腹深处的绞痛便沿着脊椎往上攀爬。流产的手术单被她绞碎冲进了医院的马桶,这件事,连同那个未成形的胚胎,被她单方面判了死刑。

走廊尽头,一道人影逆光走来。

西装剪裁妥帖,皮鞋踏地的节奏平稳。他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小舅子动手的消息传到他那里,他赶来收场。

他伸出手,试图去托她的手臂。

她向左偏移半寸,避开。那只手悬在半空,进退失据。

“每次我人生最狼狈的节点,总少不了你的助力。”她看着墙上的安全出口指示牌,声音干涩,“说来可笑,这算什么孽缘。你们家的人,是不是把折磨我当成了家族企业的一环?”

手收了回去,垂在西装裤缝侧。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喉结上下滑动,没有反驳。

走廊另一端传来尖锐的叫骂。

她母亲头发散乱,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削苹果的短刀,鞋子跑掉了一只,赤着脚踩在地砖上,直奔她而来。庭审的败诉成了压垮这个女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起死!你这个讨债鬼!我们一起死!”

刀刃反着冷光,直逼她面门。

她没有躲。身体的虚弱剥夺了躲避的机能,甚至在潜意识深处,她对这种极端的毁灭有着一种病态的期盼。

人影横插进来。

利刃割破布料的声响短促刺耳。他挡在她身前,左手小臂生生接了这一刀。鲜血顺着深灰色的西装袖口往下淌,滴在大理石地面上,开出刺目的红花。

法警冲上来,将发狂的女人按倒在地。

她看着地上的血迹,胸腔里那颗麻木的心脏,突兀地跳漏了一拍。防线有了松动的缺口。

高跟鞋的敲击声由远及近。

沈佳提着裙摆跑过来,名贵的香水味强势介入这片血腥气里。“你怎么样?流血了!赶紧去医院!”

沈佳伸手去捂他的伤口,姿态亲昵,熟稔得不容外人插足。

缺口合拢。她看着面前这两人,荒谬感铺天盖地。刚才的挡刀,不过是这出连环戏码里的一个插曲,他们结伴而来,看她笑话,顺便展示恩爱。

她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我送你。”

一件带着皂荚香气的夹克披在她肩上。林旭,负责这个案子的庭审记录员,刚从政法大学毕业不到一年。他站在她身侧,避开了肢体接触,却用身体挡住了后方追来的视线。

“当事人需要休息。”林旭回过头,对着那两人抛下这句话,随后虚虚护着她走向电梯。

值得注意的是,法律体系在处理家庭纠纷时,往往受限于证据链的完整性,而忽视了受害者隐性的心理创伤。林旭在整理卷宗时,逐字逐句核对过她的口供。那些干瘪的文字背后,是一个女人被逐渐蚕食的尊严。他无法干预判决,但他选择干预她的孤立无援。

车厢里弥漫着车载香薰的橘子味。

林旭握着方向盘,余光扫过副驾驶上蜷缩的人。“去你闺蜜家?她之前在庭外留了地址。”

“好。麻烦了。”

车轮碾过减速带,颠簸让她皱紧了眉。林旭放慢车速,打开了舒缓的纯音乐。

“法律不总是完美的。”林旭看着前方的红绿灯,开口,“它只能解决事实,解决不了人性。你别用别人的恶来惩罚自己。”

她偏头看向窗外倒退的街景。人性。这个词太奢侈了,她周围的人,早就把这东西典当得干干净净。

跨国航班落地,行李转盘转动。

沈佳戴着墨镜,接到了轮椅上的女孩。他的亲妹妹,先天性心脏病,常年在瑞士疗养。

“佳佳姐,我哥不知道我回来。”女孩脸色苍白,手指揪着毛毯边缘。

“他最近太忙了,你回来给他个惊喜。”沈佳推着轮椅往外走。

有趣的是,权力的维系往往依赖于信息的垄断。沈佳深谙此道。她察觉到那个男人对自己的疏远,这种脱轨的失控感让她必须抓取新的筹码。妹妹是他的软肋,把软肋攥在手里,就能重新掌控全局。

两日后,私立医院急救室外。

他赶到时,沈佳正坐在长椅上抹眼泪。

“怎么回事?”他看着紧闭的抢救室大门。

“她刚回国,非要去见……见她。”沈佳递过去一部手机,“我拦不住。回来后就发病了。手机里有她们的聊天记录。”

屏幕上,几条刺眼的短信赫然在目。言语极尽刻薄,句句戳在妹妹的病根上。发件人,是她。

他捏着手机,骨节凸起。

城中村的老旧公寓,楼道里堆满杂物,散发着霉味。

门被踹开。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份刚拿到的调查报告。报告显示,弟弟去医院闹事,背后有人给了钱,指名道姓要弄掉她肚子里的东西。

而那笔钱的汇款账户,挂在他公司的名下。

他走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你对她做了什么?”他把手机砸在茶几上,屏幕碎裂。

她看了一眼那堆破铜烂铁,又抬头看他。那份调查报告被她压在抱枕下。

“她进医院了?”她反问,语气没有起伏。

“你有什么怨气冲我来,她心脏不好,你发那些恶毒的信息刺激她,你是想要她的命!”

她笑了。笑声从胸腔里震荡出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们家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会演戏。他为了除掉那个不被期待的孩子,买通她弟弟动手;现在又跑来兴师问罪,为了他那个宝贝妹妹。

“是。我发的。”她站起身,直视他,“你们家欺人太甚。只许你们买凶杀我的孩子,不许我发几条短信恶心人?她心脏不好,死了才好。你们全家都该死。”

他上前一步,手掌扣住她的脖颈。

呼吸受阻,生理性的泪水逼上眼角,她没有挣扎,反而迎着他的力道仰起头,把最脆弱的颈动脉送到他掌心。

这是一场无声的凌迟。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那股收紧的力道却怎么也加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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