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我不参选
第446章 我不参选
成化二十年。
自开年伊始，大明两京一十九省的政坛氛围就放不到正事上了。
概因今年年中将再有选相之事，各地方上的灵长，都打算代表己身派系争一争天上的七尊仙位。
成化二十年五月中旬，在这个关键时刻，李显穆进了一趟宫，去见了快要不惑之年、
做了二十年垂手皇帝的朱见深。
皇宫之内的建筑几经修缮，尤其是几何学、力学和建筑学突破后，又多加石料等建筑材料，如今不需要一根根巨大的殿柱支撑，就修起了颇为坚实高大的建筑，抬眼望去，殿中毫无遮掩，甚是开阔。
朱见深脸蓄长须，虽然并无威严沉重之气，但二十年天子，且天生聪颖，依旧是贵气凛然。
「太叔祖的身体可还硬朗？」
「烦陛下挂念，臣身体尚好。」
二人寒暄两句，便在桌案前坐定，朱见深亲自斟茶，「如今选相大事正如火如荼，太叔祖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请太叔祖品鉴，此乃今年新进贡茶，雨后三时所摘的西湖龙井，有江南烟雨之香。」
李显穆轻抿一口茶，而后才缓缓道出石破天惊之语，「陛下，老臣今年不打算参选首辅了，这毕竟是关乎整个大明的大事，所以来此和陛下道一声。」
「噗~」
朱见深连忙偏开头，将口中茶水全部喷了出去。
「咳咳。」
茶水呛到气管之中，让他重重咳嗽了几声，依旧有种自喉中的痛感，但他已然顾不得了。
「太叔祖，您是在开玩笑吧？」
「成化十年时，我定下了规矩，连任尽量不超过两届，如今我已经任满两届，该是时候让位给其他人了。
这不是玩笑。」
李显穆一字一句的讲述著，任谁都能听到他语气中的认真。
朱见深愣住了。
殿中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滞，再不流动，外间偶尔传来的蝉鸣鸟啼，消散一空。
莫大的宫殿，几乎落阵可闻。
「为什么？」
朱见深干哑著嗓子，「太叔祖、为什么呢？」
语中充斥著惶然之色。
如今的大明朝对于一个皇帝而言，应当如何形容？
一个词可以概括悍臣满朝！
人心如同流水，如今这种朝政模式二十年了，不知培养了多少在这种局势下升迁的大臣。
朱见深自然知道在外朝有许多不得志的人期待著自己能够真正上位掌权，继而排斥如今外朝的大臣，诸位宰相等。
可朱见深同样知道，这注定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甚至在剧烈的冲突之后，他的皇帝位到底能不能保住，都没法确定。
大明朝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做皇帝，他有儿子、权臣完全可以扶持幼主登基，甚至可以让自己的兄弟们登基为皇帝。
哪怕是那些反对元辅的人真正掌权了，但是————
难道他们就不会学习现在这种统治形式吗？
所以朱见深只希望看到局势不要发生大变，而现在朝堂的定海神针就是元辅。
而现在，元辅说自己不当首辅了！
他自然明白，元辅即便是不当首辅，依旧可以掌握局势，但是————
终究不同！
况且，这岂不是说明元辅逝世后，朝堂上依旧会有下一代领袖？
无论从哪一点来看，这都是极其不利的消息！
况且。
朱见深真的不明白，李显穆为什么要放弃元辅之位，什么两届，以元辅而言，他想做多久都可以。
难不成还真的有人去反对他吗？
这世上真的有人愿意让出自己的权力吗？
哪怕是一部分！
「因为这很重要。」李显穆已然将皇帝心中所想，尽数了解，他淡淡道：「陛下，任何一个组织，只有保持更新换代，才能一直昌盛。」
至于更多的原因，就没法去和一个皇帝讲述了，皇帝是永远都不会理解的。
朱见深知道这是李显穆已经去意已决。
脸色苍白问道，「太叔祖准备让谁接替内阁首辅的位置呢？」
「先让李贤顶五年，他的年纪还能再干一届，五年之后倘若老臣还活著，那再从这几年之中挑选一人。」
李贤。
朱见深轻声念叨著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文采斐然，朝廷中少数从北方起家的文臣。
不过能一步步走到现在，主要还是得到了心学正统派的支持。
再逢五年一次的大事，各方当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李显穆的首辅府几乎被踏破。
来的都是宰相，以及极少数身份地位特殊的尚书，大多是来试探李显穆对当前各派系候选人的态度。
李贤侯在李显穆身边，他是五年前上任次辅，元老会名存实亡，从建立以来，都没有——
运行过。
众人都心知，一是因为元辅还在，元老会没有选择余地，索性不选，二是因为如今致仕宰相人数依旧不够，元辅是希望至少有十一人再开始选择，否则就太过于儿戏。
毕竟，难道元老会之中，只剩下一个人也要选择吗？
前几届的宰相年龄都比较大，致仕后没多久就去世了，现在的宰相年龄明显就小了，后续应当可以凑齐元老会名额。
李贤今日来是想要问一下李显穆关于选相会人选的问题。
这就要纠正一个错觉，那就是每一届的候选人，并未直接从【内阁候补大学士】之中挑选，其中原因总共有三。
其一，年龄超标。
其二，后来者居上。
其三，内阁有同类型大学士已然占据其位，且并未离任。
同时，这些候选人也不一定，就会从那些大部门中选择，其原因同样有二。
其一，吏部等特殊部门，号称天官，半只脚踏入内阁之中，所以不得入阁。
做个比喻的话，就像是圣体大成，可叫板大帝，但终究是差一丝，但真让他证道的话，又太强了，所以天道（选相规矩）压一手，直接断其登天之路。
正因如此，如今大多数调任吏部尚书的都是年龄下一届入不了阁的人。
其二，某些大部需要极其深厚的专业背景，比如著名的三法司，倘若一辈子都深耕其中，反而难以上位，即便是上位，也只是群辅。
只有于谦是个例外，当初被陈循反超一头后，后来其他人资历太浅，才让他做了一任次辅。
如今看来，最受首辅以及内阁青睐的，尤其是走到次辅位置，必须是既经历过省府长官，又在中枢十九部担任过主部尚书。
所以各派系推出来的基本上都是这样的人，如今内阁选相已经二十年，当初李显穆推出的那一整套培养流程也已经三十多年，各派系都已经拥有了一批各层次都有人才储备。
李显穆对此洞若观火。
大明如今的斗争情况绝对是历朝历代最严重的，但党争情况反而不严重，各派系信奉的是斗而不破，毕竟最后还是要一起坐在内阁中论道。
李显穆既然决定离任，那自然就要好好考虑一下如今朝廷中，最主要的是内阁中的派系分布。
如今大明朝有各种派系，但主流的派系依旧那么几种。
其一是几千年来都占据主流的派系，地域派系。
地域派系分为两种情况。
其一，是按照籍贯来划分，在乡党依旧占据主流的社会环境中，这是绝对不容忽视的力量。
在这种派系中，江西派、江苏派（南京应天府）是绝对的主流，这两省之中，江西派号称有书院千座，科举底蕴之深厚名列大明第一。
江苏派则后来居上，得益于朝廷政策的扶持，发展非常快，且经济力量雄厚，声势颇为不小。
在上一次的斗法中，就是这两派斗法，最终江苏派险胜一招，夺取了内阁大学士之位，但听说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有两个巡抚之位，交给了盟友。
毕竟天下官员，怎么可能都出自江南呢？
朝廷可是从很多年前就开始南北分省了，即便在科举上，考不过江南学子，但在后续的发展之中，依旧有大量其他省份的官员能脱颖而出，比如李贤。
这些省份只不过是没有江苏和江西那么势大，所以才不得不依附而已。
譬如山东、河南等地乡党的势力都不算小，更别提人口日渐增多的直隶、京城，这些年占据京畿地利，在逐步上升。
地域派的第二种情况则是做官到某地，继而在当地做了许多年官，其官场人脉关系，都在当地，甚至有不少官员，从县令开始，一路都在一省之中升迁，其同僚也都是在同省一路做官。
这种便是地域派的第二种情况，只不过如今还不算是特别主流，一般从翰林院出去的都没这种情况，都是从地方上成长起来的。
这种老生常谈的派系分布，反而是最让李显穆头疼的，上一次新疆之事，就已经让他警醒。
李显穆向李贤表达这方面的担忧，「内阁七人之中，绝不能选择那些囿于地域之见的人，要细细核查往日言论，倘若有明显的地域歧视之语，便直接取消其资格。」
李贤心中大震，就这一句话，就不知给多少人判了死刑，毕竟当今的地域歧视那可太严重了，但他认为元辅做的好，身为宰相，倘若囿于地域之偏见，那岂不是不公吗？
他立刻应下。
李显穆继续思索了如今朝中的派系局势。
除了江苏派和江西派势大之外，其实江苏派和江苏派也并非铁板一块，其中也分为很多其他派系，甚至其中许多人同样是其他派系的骨干。
这就像是后世的双国籍，说是其中一国人可以，说是另外一国人也可以。
在地域派系之外，得益于传统的力量，学术派系同样是不容忽视的力量。
尤其是自永乐年间心学逐渐势大以来，事实上，江西派之所以会输给江苏派，就是因为江苏派和学术派的大重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心学中的正统学术派才是如今最势大的派系，江苏派更像是正统派内部的一个小团体。
江苏派诚然拿到了两个群辅的位置，但正统学术派从于谦、李贤以来，都把持著次辅之位。
在朝廷一众尚书、巡抚中，也占据著很大比重。
只不过，正统学术派看重学生的学术输出能力，以师承、学院为根本，所以其成员来自于五湖四海。
如今在心学正统学术派之外，又崛起了其他学术派系，这些学术派系大多研究心学，以书院为根本。
李祺上辈子大明只有一个东林书院，搞出了东林党，这辈子的大明可就有福了，现在的大明有不下十个东林党这种玩意。
除此之外，朝廷之中还有监察系、律法系、财税系这三大派系。
这三大派系又是怎么出现的呢？非常简单！
监察系是因为一旦进去，比如反贪总司，基本上就在本体系之内一路升迁，而本体系只有三个部门，反贪总司、都察南院、都察北院。
律法系和财税系的出现更简单，因为这些专业性非常强的部门，现在的大明要求官吏上任前，需要通过一个专业性非常强的考试。
没错。
法律从业资格证、会计、审计，这些东西都出现在大明了，官方用，地方上也用，私人更要用，主要就是防止专业人士帮助造假帐，出事了大老板有没有事不知道，反正他们跑不了。
整顿民间私人财物状况，主要是为了收税。
总之因此，大明出现了这两个颇为特殊的派系，只待日后再建立专门的学院，一大批官员退休之后转行当老师，直接建立专业的派系。
这就是现在的大明！
随著封建社会渐渐向资本社会转型，随著各项新事物的出现，社会矛盾、社会总量、
社会上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都在出现剧烈的变化。
这种变化比过去一千年加起来都要剧烈。
甚至很多人赖以生存的经验都在这种巨大的变化之下失效。
比如谁都不会想到，如今官商总理衙门的地位，竟然会到达这种地步。
甚至有了直逼传统强大部门的地位。
谁也不会想到，商人的地位竟然逐渐提高了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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