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尹新月6
陈皮蹲在布防官署外的老槐树上,透过枝叶的缝隙,亲眼看见张启山将尹新月送出门。两个人并肩走着,张启山微微侧身,替她挡开垂落的槐枝。尹新月仰头说了句什么,张启山低头听,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画面和谐得刺眼。
陈皮攥着树枝的手指收紧,硬生生掰下一块树皮。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布防官署周围都是张启山的兵,他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
可他就是动不了。
他想看尹新月是怎么对张启山笑的。那笑容和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疏离冷淡的客套,不是警觉戒备的防御,是发自内心的、柔软的、毫无保留的信赖。
她永远不可能这样对他笑。
陈皮从树上无声落地,转身走进巷子的阴影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脏上。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不,是前世——师娘还在的时候。
师娘也会这样对他笑,温温柔柔的,把他当成一个可以疼爱的晚辈。后来师娘死了,再也没有人那样对他笑过。
他以为重生之后,救下师娘,他这一生就不会再有缺憾了。
可现在,他看着尹新月对张启山的笑容,忽然觉得那缺憾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裂得更大了。像一个空洞,师娘的笑填不满,复仇的快意填不满,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填满。
那个空洞的名字,叫“想要”。
他想要她。
不是为了折磨张启山,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胜负。他只是单纯的、从骨子里翻涌上来的——
想要她。
这个认知彻底成形的那一刻,陈皮靠在小巷的墙壁上,仰头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重生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在赎罪。
截下毒簪,救下师娘,清空前世所有孽债之初——他以为这一切做完,他就可以放下了。
但放下之后呢?
他这个人,天生就比别人缺一块。别人有寻常的喜怒哀乐,有知足常乐的能力,他没有。他像一口被凿空的深井,永远需要往里面填东西,否则就会变成一片死寂的空虚。
前世填进去的是恨,是仇,是追杀。
今生恨没了,那个空洞就又开始张着大口,等着新的东西填进来。
然后他看见了尹新月。
不是张启山的附属品,不是复仇的工具。是一个完整的、耀眼的、浑身是光的女人。于是那个空洞就不由分说地把她吞了进去,将她化作他新的执念。
他改得了罪孽的结局。
改不了自己疯魔的本性。
陈皮睁开眼,望着头顶的一线天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像夜枭的鸣叫,凄凉又疯狂。
“陈皮啊陈皮,”他自言自语,“你他妈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接下来的半个月,尹新月发现自己被围在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保护圈里。
张启山办事极有效率,当天下午就派了两个副官到她住的客栈,又在暗处布置了几处哨位。白天她出门,身后跟着便衣护卫;夜里她歇下,窗外有巡哨的脚步声。
陈皮没有再来过屋顶。没有再来过药铺。没有任何跟踪的迹象。
尹新月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放弃了。
但她错了。
这天傍晚,她从布防官署回来,推门进入客栈房间,一眼就看见桌案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朵玉兰花。
花瓣洁白如玉,花心带着一抹浅粉,还沾着水珠,像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花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潦草却有力,只有两个字——
“好看。”
尹新月攥着纸条的手指在发抖。她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暮色沉沉,院子里空无一人。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避过张启山的哨位,怎么潜入她的房间,又怎么悄无声息地离开的。她只知道他进来了。在她的私人空间里留下了一样东西,告诉她——你防不住我。多少人护你都没用。我想来就来。
这个人情急之下闯入她的生活,像一颗猝不及防的钉子,扎在她和张启山之间那道刚刚开始萌芽的情愫上。她不可能跟张启山说——他又来了,在你层层保护之下,他依然来去自如。那等于在打张启山的脸。
她只能自己扛着。像前世一样。
那朵玉兰花,尹新月没有扔。她把花搁在桌角,看着它从洁白慢慢变成萎黄,从鲜活变成干枯。花枯了,她还留着。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提醒自己——有一个人,在暗处,永不放弃地等着她。
这让她毛骨悚然。
七月,尹家商队终于要启程离开长沙。
临行前一晚,尹新月去布防官署向张启山辞行。张启山正在签最后一批公文,副官通报后,他将她让进了书房。她发现他换了便装,桌上还搁着两杯茶,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明天就走?”他问。
“明天就走。”她答。
“尹小姐……”张启山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这些天让你受惊了。陈某那边我已经派人去查,若有新情况,我会拍电报知会你。”
“有劳佛爷。”尹新月轻轻道。
两个人的话都说尽了。书房里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彼此不规则的呼吸声。他们都知道,有些话还没说。但他们也都知道,现在的时机不对,场合不对,什么都不对。
最后,张启山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锦盒,推到她面前。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平安扣,绦子是正红色,衬得玉质温润如脂。她抬头看他,他难得有些不自在,目光微垂,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尹小姐,一路保重。”
尹新月捧着锦盒,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最后也只低低回了一句:“佛爷,您也保重。”
她转身出门,在门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佛爷。如果有一天你来北平,我请你看新月饭店最好的月亮。”
张启山站在书桌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许久,他轻轻说了一个字——好。
马车驶出长沙城的时候,尹新月没有掀帘回头。
她知道,如果回头,可能会看见不想看的东西。
比如说,城门口的老树上,蹲着一个靛蓝色的身影。
陈皮确实在那里。他蹲在树杈上,看着那辆马车驶远,扬起一路细细的烟尘。目光沉沉,看不出悲喜。
尹新月走了。
陈皮跳下树,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转身走向城内。
脚步比来时稳了,不再有那么多犹疑和茫然。
他知道她要回北平,而北平不是他的地盘。
新月饭店,尹家老宅,那是张启山将来要踏足的地方——他一个长沙九门的混子,凭什么插手?
但他不急。
他等得起。
当天夜里,陈皮回到住处,从床底下翻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木匣子。他用袖口擦干净浮灰,打开匣盖。里面是前世的旧物——几张发黄的舆图、一把短匕、几枚铁镖、一些散碎金银。
最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四个字:新月饭店。
那是他前世为了追杀尹新月,费尽心思搜集来的情报。新月饭店的地形、护卫布防、尹家老宅的暗道、北平官场的势力纠葛……密密麻麻几十页,全是关于尹家的。
前世,他用这些来杀人。今生,他拿它们来做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留着。他把册子揣进怀里,吹熄油灯,在黑暗中独坐。窗外有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叫声凄清。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蠢事。他要追的人永远不会正眼看他,她心里只有张启山。
可他的人生如果没有执念,就会坠入无底虚无。他只能选择追下去。不为什么结果,就为了追本身。
第二天,长沙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闻。
九门提督第四把交椅,原来的“水蝗”被人挑了。挑他的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出手狠辣,不留活口。道上的人后来打听,才得知这个年轻人叫陈皮,以前在二月红府上混饭吃,跟张佛爷有过节,最近忽然开始疯了一样抢地盘。
下手极狠,不讲规矩,不留余地。道上开始有人管他叫“陈四爷”。
消息传到布防官署的时候,张启山正在批公文。副官汇报完毕,张启山笔尖顿了顿,在纸上洇出一小片墨迹。他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知道了”,挥手让副官退下。
然后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他知道陈皮为什么忽然开始抢地盘。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是为了势力。
长沙到北平,隔着千里路。光靠自己一个人,走不了多远。但如果手底下有一批可用的人——那就不一样了。
张启山望向窗外。
夏天已经来了,绿荫浓稠,蝉鸣聒噪。他想起那个被他送到城门口的姑娘,想起她捧着平安扣时的笑眼。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动如山的笃定:“我不会让你等到太久。”
两座城池,两个男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磊落如山,一个偏执如渊。他们谁都没有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三个人的命运已经悄然拧成一股绳索,朝着一个不可逆转的、全员覆灭的终点,缓缓收紧。
(https://www.uuubqg.cc/21342_21342646/2805940.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