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四章 可惜了
第六百七十四章 可惜了
朝廷里什么模样,陈清大概能猜到一些。
毕竟杨元甫愿意回京城,可不止是秦太后的一纸文书,陈清也给他写过一封信,与他写给秦太后的密信,一道送了出去。
元甫公能出山,有他陈清一份功劳。
虽然陈清这么做的根本原因,是为了恶心谢观,不过杨相公愿意出山,自然也不全是因为陈清的原因。
首先就是,从景元朝前十年的朝堂来看,杨元甫无疑是个权力欲望相当强的人,那年他被迫辞官之后,甚至还想继续住在京城,最后是被陈清连哄带吓,才把他吓回了老家。
可见此人,并不愿意一直在野。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杨相公子嗣不少,儿孙满堂。
他有六七个儿子,孙子更是有一大堆,早年虽然被陈清…或者说被景元帝借陈清之手弄死了家里的老二,但是现在儿孙还是一大堆。
偏偏他这些儿孙,都没有什么本事,至今没有一个人考中进士,连举人也只有一两个。
整个杨家,当年除了杨元甫自己以外,就只有他的大儿子靠恩荫做了工部侍郎,其后随著杨相公辞官归老,他儿子在朝廷里自然也就待不下去了,跟著老父一起回了老家。
随著杨家人一齐回了老家之后,巨大的落差也随之而来。
早年杨家在京城里是何等威风?
便是张太后的两个兄弟,在京城里威风八面的二张,他们家里人见到杨家人,也得规规矩矩,乐陵侯府家的小侯爷张佑,便是杨二公子的跟班,也因此而死。
当之无愧的京城第一高门!
而如今呢?
回到了湖广老家之后,虽然景元帝念及旧情,没有没收他家的产业,杨家在当地依然算得上豪富,但是没了官位,又听说杨相公与京城里主政的谢相公不睦,自然也就没有人敢亲近杨家。
几年时间下来,可以说是门庭冷落。
这对于权力欲旺盛的杨元甫来说,是最难接受的事情。
不管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些存在感,还是为了给儿孙谋些前程,这位曾经持国十年,压得景元帝都有些畏缩的老相公,毅然决然地选择从湖广老家,再一次踏入政坛。
不过这些,对陈清来说,已经不怎么要紧了。
如果他还在京城里厮混,他也是不愿意看到杨老头重新返回朝堂的,毕竟相比较谢观来说,杨元甫可能更加老辣,也更加难缠。
但是此时他已经脱离朝堂,京城什么模样,跟他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而且京城那里越乱越好,越乱,越能给他争取到一些发育时间。
马车里,陈清收回思绪,看著言琮,开口说道:「回了自在州之后,我给你拨些钱,这趟镇抚司的兄弟们跟著一起上了战场,也吃了不少苦头,你多给弟兄们发点钱。」
「咱们这一趟,有三个兄弟折在了小清河?」
言琮点头,回答道:「三个,还有个被建州兵射了一箭,命大,熬了下来没死。」
陈清「嗯」了一声,叹了口气:「该发的抚恤,再多给些,我个人出钱。」
「这趟回自在州之后,你那里该多招些人手也多招一些,咱们时间不多了,今年年底,不管是辽东军,还是辽东的镇抚司,都要开始像模像样。」
「明白吗?」
言琮拍了拍胸脯:「属下明白!」
陈清看著他,想了想之后,开口笑道:「秦家那闺女,你混熟了没有?」
言琮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陈清无奈摇头:「算了,看你这模样,靠你自己大概是不成了,等忙完了这阵子,我替你跟秦将军说一声罢。」
「你抽空,也多去走动走动,不要这几个月时间,给别的小子钻了空子。」
言琮咧嘴一笑:「多谢头儿!」
「我一定上心!」
…………
在陈清大刀阔斧的改革,以及不计成本的投入之下,整个辽东都司正在以日新月异的速度蜕变。
而就在辽东都司抓紧一切时间壮大的时候,京城城外,两辆不怎么起眼的马车,缓缓行至西城门。
到了西城门,验了身份之后,马车顺利地进了城,进城之后,马车的帘子掀开,一个头发白了小半,胡须也带了些银丝,但是眼神锐利的老者探出头,扫了一眼京城的街巷。
即便是他,也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停下罢,老夫步行,看一看如今的京城…」
老人家下了马车,四下观望,一时间心中无限感慨。
他虽然是湖广人,但是自从中了进士之后,一生大多数时间都在京城里生活。
足足几十年时间。
正当老人家思绪万千的时候,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元甫公。」
「许久不见了。」
感慨无限的老者,自然就是刚回到京城的杨相公,听到有人喊他,老人家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精干老者,正在不远处看著自己。
杨相公看了他一眼,更加感慨,上前拱手行礼:「赵相公。」
此时内阁阁臣里,只有一人姓赵,自然就是赵孟静了。
二人从前,多有仇怨,早年赵孟静还因为上书弹劾杨元甫,被景元帝关进诏狱里头,整整四年时间。
一转眼许多年时间过去,时移世易,二人再见,彼此的身份地位以及情景,都与从前全然不同了。
赵孟静摇了摇头,摆手道:「元甫公这便是骂人了。」
杨元甫看著他,感慨道:「当初在京城的时候,走动前呼后拥,如今几年时间过去,没想到来迎接老夫的,却是受益你一个人,」
「真是世事无常。」
赵孟静低眉道:「我如今虽然身在内阁,但是消息并不灵通,本来是不该知道元甫公今日到京的。」
杨元甫想了想,明白过来:「是太后娘娘让来的?」
「不错。」
赵相公缓缓说道:「元甫公这趟回京,有些特殊,朝廷里的人来迎接不是,不来迎接也不是,只有我这个教书匠来迎接元甫公最是合适。」
「教书匠…」
杨相公闻言,自嘲一笑:「老夫往后,不也是教书匠?很多事情,怕还要请教受益你这个前辈。」
两位曾经的对头一起走了几步,赵孟静低眉道:「元甫公的宅邸,宫里已经让人重新打扫出来了,还顺带著帮著元甫公修葺了一番。」
「这会儿,我送元甫公回家?」
杨相公左看看右看看,看到了路边的一个茶摊,他捋了捋下颌的胡须,看向赵孟静:「这才下午。不急著回去。」
「咱们坐坐?」
赵相公默然,很快与杨元甫相对而坐。
两个人坐下来之后,杨相公伸手给赵相公倒了杯茶,然后笑著说道:「谢季恒,不大好相处罢?」
赵孟静闻言,自嘲一笑:「我如今名为阁臣,却已经是教书匠了。」
杨相公一怔,随即笑了笑:「那位状元郎,处心积虑多年才有今日,你赵受益的性子,跟他自然是不对付的。」
说到这里,杨相公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老夫好几年没有回来了,京城里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能说话的人,一些事情,受益能教我否?」
赵相公低眉:「元甫公问就是。」
他的意思是,你可以问,我不一定会答。
杨元甫默默说道:「先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低声道:「真是二张所为?」
赵相公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低眉道:「这事,元甫公恐怕还要谢过陈子正。」
杨元甫一愣,皱眉道:「怎么说?」
「不是陈子正捉了元甫公的二公子,不是陈子正把元甫公送回老家,以杨二少与乐陵侯府的关系,恐怕杨家,也要与二张牵连在一起。」
赵相公闷声道:「陆彦明,便是死在这里。」
杨相公手上的茶盏停了停,好一会儿之后,才叹气道:「你这人,说话还是跟从前一样不好听。」
「不过你说得对。」
他低眉道:「杨家,算是因祸得福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京城的天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先帝…」
「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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