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3章 中秋前夕纪事
民国三十五年,十月一日,明日便是中秋。
九月的余温彻底落幕,旧岁光阴被乱世风霜缝缝补补,又匆匆翻过一程。
昨日的尘履深深浅浅,覆在港岛的街巷肌理之上,无从抹去;来日的前路沉浮浮沉,隐在茫茫雾色之中,无从窥探。
秋意刚漫过港岛的街头巷尾,老城的饼铺便早早煨出了秋节的甜香。
莲蓉的绵密混着蜜油的醇厚,丝丝缕缕漫过青石板路,缠在往来行人的衣角,是乱世里难得的温柔烟火。
这年月风雨飘摇,港岛寻常百姓家,但凡手头稍有宽裕,都会攒上好几日的零碎毫子,专程去相熟的老牌饼店,称上两筒油纸层层裹好的传统月饼。
豆沙温润、莲蓉清甜,嵌着咸香流油的蛋黄的款色,最是街坊抢手的好物。
家境清贫无力置办整筒的人家,也会割上小小半块,小心翼翼揣回家,分给家中老人稚子,讨一丝团圆暖意。
中秋将至的前两日,港岛家家户户的主妇都忙着拾掇秋节光景。
临街的小木桌细细擦拭干净,蒙尘的玻璃灯罩一一擦亮,再从热闹街市挑回一张张印着嫦娥奔月、花鸟缠枝纹样的五彩花纸,巧手糊成一盏盏简易灯笼。
暮色垂落时分,巷里孩童攥着半截短短的白蜡烛,追着晚风肆意奔跑。微弱烛火在秋风里轻轻摇曳,晃晃悠悠,揉碎了满巷暮色,软融融的,映着一张张纯粹天真的小脸。
每月初一,是和义勇堂口例行大会的日子。
车行楼前,早已堆起如山的果篮与精致包装的月饼,层层叠叠,俨然成了一处临时的中秋礼摊。
一众等候领取福利的底层蓝灯笼,顺着沿街楼宇排起蜿蜒长龙,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
中秋在即,和尚早早备下大批月饼鲜果,要分给堂口所有登记在册的蓝灯笼,普惠一众底层手下。
规矩简单明晰,但凡在册之人,人人都能领到一份月饼、一篮鲜果。
楼前五条长队井然有序,有人一家父子三人排在一起,等待领福利,有人堂兄弟两人说说笑笑在排队。
领到节礼的众人眉眼皆是真切笑意,纷纷对着车行楼宇躬身致谢。
三三两两结伴离去的人群,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细碎的议论声漫在秋风里。
“没想到加入帮派还有这好处~”
恰在此时,一辆乌黑轿车缓缓停在大楼侧门。
身着笔挺西装的威仔立在车旁,望着正门人头攒动、暖意融融的热闹景象,眼底盛满诧异疑惑。
身侧随行小弟亦是一脸茫然,全然不知缘由。
两人缓步上前,左右张望,望着眼前近千号人有序领礼、感念恩情的场面。
离去的众人议论不休,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我们阿公真是大气。”
“痴线阿你,其他帮派有吗?”
“是哦,阿公对我们真好。”
不过一点寻常节礼、微薄恩惠,便让和尚彻底收拢了一众底层手下的人心与好感。
这年头世道艰难,别说鱼龙混杂的江湖帮派,即便是正经挂牌的大商行、大公司,也极少有中秋给底层伙计发放福利的先例。
威仔听着满耳的感念称颂,指尖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朝着电梯口走去。
他带着两名手下立在电梯前等候,转头看向身旁小弟,眼神笃定。
“福仔,你立马去果栏弄车水果,拉一车月饼,玛德我怎么没想到这一招。”
他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恍然通透。
“又没几个钱,是吧~”
福仔应声抬头,抬手朝门外示意,在威仔点头应允后,快步转身离去,即刻着手采办节礼。
车行三楼会议室,一众堂口骨干早已悉数到齐,静坐等候。屋内人声细碎,众人三三两两围坐,低声闲谈着各自手头的琐事与近日见闻。
宽大厚重的实木长桌主位上,和尚端坐其间,东四青龙紧挨身侧落座。
烟雾袅袅,笼罩着室内昏暗光影。
和尚抽了一口烟,半捂着酸涩刺痛的嘴,嗓音沙哑开口。
“这次能呆多久?”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刺痛袭来,他蹙眉示意。
“玛德嘴里长口疮,烂这么大一块。”
说着,他伸出小拇指,比划出溃烂的大小,语气满是不耐。
“干,喝口水都疼~”
东四青龙抬眸上下打量他一番,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笑意,似是全然不信。
和尚读懂了他眼底的玩味,分明是诧异自己流连风月,竟还会上火生疮。他不耐地抬手一挥,岔开话题。
“事情办完早点回去。对了,你厂开的怎么着了?”
东四青龙微微挑眉,面露狐疑。
“感兴趣?”
和尚不答,只是淡淡点头。
见状,东四青龙顿时来了兴致,随性脱掉鞋子,翘起二郎腿,随手抠着脚底板,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张扬。
“晚了,缝纫机都快卖疯了,玛德,订单这么大一摞。”
他双臂张开,凌空比出一尺多高的距离,尽显生意火爆之势。
和尚指尖轻叩眉心,神色平静,语气不容置喙。
“给老子留两百台。”
东四青龙斜睨着他,全然猜不透和尚此举的用意,满脸费解。
和尚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伸手在衣襟里随意摩挲,搓落满身风尘戾气。
“光挣不花,老子也想当回败家子。”
看着和尚讳莫如深、不肯坦诚的模样,东四青龙投去一记鄙夷的眼神,不再多问。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威仔侧身而入,脸上带着几分谦和笑意,对着屋内众人微微颔首示意。
待他落座就位,满屋闲聊杂音瞬间消散,所有人尽数敛神端坐,静待正事。
和尚侧头朝地上的搪瓷痰盂轻轻吐了口痰,随手将燃尽的烟头一并丢入其中。
他眸光沉沉,缓缓环视全场,指关节轻叩桌面,清亮的声响打破室内沉寂,正式开口。
“人到齐了,咱们就不耽误时间了。”
“还是老规矩,就三条。跟青帮开战的事交给威哥了,咱们所有堂口配合你,不管是人还是钱,全交给你调度。”
威仔抬眸望向和尚,坦然一笑,应声作答。
“安啦~”
得到答复,和尚继续沉声部署后续事宜。
“上次六爷说过,让咱们早点跳出来。”
“二爷也是那个意思。”
“他现在正跟鬼佬交涉,谈好后咱们一起从政。”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声响此起彼伏,充斥整间会议室。
和尚不急不躁,默然静坐,静待众人心绪平复。
良久,阿旺抬手轻敲桌面,出声压下满室嘈杂,待全场安静,方才缓缓开口。
“这也是为咱们兄弟们铺路。”
他指尖夹着香烟,烟雾缭绕间,目光扫过众人。
“基本上跑不掉,咱们会以致公党的身份参政。”
“嘞们都知道,港府机构有总督府,这个不是咱们玩滴。”
话语微微一顿,他梳理着港府层级,字字清晰。
“剩下还有,行政局。”
“这个捏,也不是我们玩滴起的。”
“如果没意外,二爷会到立法局任职。”
“行政局下面有布政司,财政司,律政司,警务处,卫生局,工务局,海关,教育局等部门。”
“这些部门才是我们以后要扎根立足的地方。”
“垒们呢,趁着这段时间可以好好想想,以后想去哪个部门落脚任职。”
一众骨干听得心绪翻涌,东四青龙挠了挠头,带着几分忐忑与不解开口发问。
“旺哥,咱们不会进入当个小卡拉米吧?”
阿旺深吸一口香烟,缓缓吐出白雾,目光坦然看向众人,道出实情。
“那倒不至于,但是捏,也没啥实权,庙里泥菩萨。”
指尖烟灰轻轻弹落,坠在水晶烟灰缸之中,细碎清脆。
他语气沉了几分,道出长远考量。
“路都是前人一步步走出来的。”
“我们不当这个摆设,给下代人打下基础,以后他们只会更难~”
二战乱世时局微妙,华夏跟英政府关系还不错。。
英政府为稳固其在亚太的殖民利益,刻意拉拢华夏政权。
诸多同盟成员国,早已陆续免除晚清遗留的不平等赔款。
英美诸国更是将退还的部分庚子赔款,投入大陆兴办教育,赫赫有名的清华大学,建校资金便源于此。
港岛境内,英方一贯施行以华治华的殖民策略,为安抚本地华人势力、稳固管治,特意下放一批闲散无实权的公职岗位,交由华人任职。
二爷此番与港府反复交涉,便是为和义勇一众堂口铺路,让江湖一众掌舵人,以致公党合法身份,跻身港府公职体系,完成从江湖草莽到体制中人的蜕变。
阿旺话音落定,会议室陷入一片死寂,众人各怀心事,默然沉思。
和尚再度抬指叩桌,沉凝的声响拉回众人思绪。
“其他的你们回去慢慢琢磨考量,现在我说第三件事。”
“上面那些老板递了个建议,那些叔父辈商议过后,一致觉得咱们应该抱团取暖,把门内所有正规产业统筹整合,合股成立一家大公司。”
他直白拆解其中深意。
“说白了,就是不让咱们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各自为战、分散经营。老一辈的心思很明白,让咱们抱团聚力、资源互通、利益共享,把零散产业做大做强,站稳港岛根基。”
说话间,和尚口腔溃疡再度刺痛,牵扯得半边脸颊发酸发僵。
他死死捂住侧脸,倒抽一口凉气,嘶声蹙眉。
“嘶~”
“那啥,反正就这个意思,愿意入股的就一起干,不愿意的拉倒。”
和尚怕一众弟兄眼界狭隘、看不清长远利弊,他率先表态,以身示范。
“先说好,我手下所有产业全部入股,拳赛场馆、码头股份、安保公司、果栏批发市场、地产楼房,所有零碎行当,一股脑全部并入新公司。”
“这件事敲定落地,咱们和义勇堂口会新建一栋大楼,作为公司总部。”
每说一字,口腔便刺痛一分,和尚已然懒得多言,只抬眼朝阿旺递去一个眼神。
阿旺心领神会,即刻接过话茬,继续细划事宜。
“喔清楚细佬们的顾虑,所有产业统一入股后,会进行一次全面、正规的资源整合。”
“打个比方,和爷的车行后续会和威仔的车行合并统筹。”
“人员管理制度后续另行商议敲定,其余滴捏,原有业务、客源、渠道一概不变。”
“还有各位手中零散的地产业务,届时全部整合,组建正规大型地产公司,彻底告别如今各自经营、零散杂乱的乱象。”
“归根结底就一句话,整合所有资源,众人聚力一心,有钱一起赚,有事一起扛,抱团发财。”
阿旺稍作停顿,抬手又点燃一支香烟,仰头吐出缭绕白雾,目光恳切扫过众人,耐心劝解。
“大佬喔说句大道垒,人情会冷,交情会淡。”
“咱们尼,一辈子两兄弟,情义深重尚什么都可以谈,可下一代人呢?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同心同德、和睦共处。”
“所以捏,实打实的利益捆绑,才是大家长久和睦、稳固立足的根本基石。哒个道理,大家回去好好琢磨。”
“愿意入伙的兄弟,一周之后,带上所有产业资料,到我那登记报备。”
和尚望着满室静默、各自思忖心事的众人,指尖再次轻叩桌面,带着几分不耐开口。
“事情就这些,还有啥问题没?”
他环视全场,静待五秒,室内无人出声应答。
见状,和尚抬手敲定结局,沉声宣布散会。
“没事就散,玛德开个逼会,嘶~”
话语未尽,溃疡刺痛再度袭来,他草草收尾。
“那啥,各找各妈~”
话音落下,他捂着酸涩的侧脸,率先起身离场,步履匆匆走出会议室。
堂内一众骨干无人起身相送,目送和尚离去后,瞬间炸开声响,纷纷交头接耳,热议方才定下的三件大事。
电梯缓缓下行,直达九楼居所。
这是一栋融奢华气派与自然景致的三层独栋阁楼,雕梁画栋,陈设金碧辉煌,藏于港岛闹市之中,静谧雅致。
门口值守佣人见和尚归来,齐齐躬身垂首,恭敬相迎。
和尚步入一楼大厅,随意踱步环顾片刻,片刻便褪去一身正装,三两下脱得只剩一条深色大裤衩。
他赤着双脚,赤裸着布满烟火与戾气的上身,缓步踏上二楼楼梯。
行至林静敏的卧房门口,他随手推门而入,屋内空旷清幽,杳无人影。
和尚背手而立,在房中缓步踱步,最终停在配套书房之内。
书案整洁干净,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静静摊放着,一支银色钢笔夹在纸页之间,权作书签。
他伸手拿起笔记本,缓缓翻开,入目是林静敏清秀字迹写下的一段文字,字字轻柔,却字字戳心。
我们终会在人间的十字街口走散。
从前以为,灵魂同频,便能抵过岁月漫长。
以为信仰相近,便能共渡世俗风霜。
以为爱情是枷锁,也是归宿,是彼此跌落人海时,唯一接住对方的手掌。
可人心各有山海,灵魂各有风向。
我信奉赤诚的热烈,你皈依沉默的坦荡。
我执着人间相守的温柔,你追逐无拘无束的自由。
原来爱从来不是万能的解药,
抵不过三观的沟壑,抵不过信仰的偏差,抵不过两个人,此生注定不同的归途。
我们曾共用一束月光,共守一场天真,共盼一个来日方长。
把心动当成余生,把相拥当成永远。
以为只要并肩,山海可平,歧路可归。
直到风把真相吹醒——
灵魂有分歧,相处便是消耗。
信仰不兼容,同行皆是勉强。
自由是你毕生的向往,而安稳,是我最后的信仰。
十字街口,四方风声浩荡。
没有争吵,没有怨恨,只有无声的释然与荒凉。
一字一句,缓缓落入眼底。
和尚虽然是个大老粗,混迹江湖,不懂风花雪月的文墨诗情,却深谙人间离散、人心隔阂的深意。
直白的字句,他看得透彻分明。
再联想两人身处截然不同的身份,又背负截然不同的宿命。
刹那间,他彻底读懂了这段文字背后的故事。
心头骤然覆上一层寒冰,周身戾气凝滞,脸色沉冷得如同深秋寒潭,寒意彻骨。
他敛尽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轻轻抚平纸页,将牛皮笔记本原样放回书案,分毫未动。
随后转身步入卧房,直直躺倒在林静敏柔软的床榻之上。
头顶是精致繁复的雕花天花板,纹路细密,极尽精巧。
他静静躺着,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段文字,心底一片荒芜。
爱情停在此处,不圆满,不破碎,只是恰好到站。
三观隔了山海,再深爱也只能分开。
从此不再强求彼此同路,不再勉强彼此迁就。
你往你的山河辽阔,奔赴你的自由与信仰。
我守我的人间烟火,安顿我的温柔与灵魂。
往后余生,山高路远,莫问归途。
此后岁岁,你有你的风月,我有我的人间。
殊途,不再同归。
笔记本上的散文内容,如同放映机一样,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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