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用处多多

砂岩磨石被平放在地上，他双膝跪在石板上方按住弓身，一寸一寸地前后推拉。磨的方向必须顺着木质纤维的走向，不能横磨——横磨会在纤维束之间造成微裂纹，裂纹在高张力下会灾难性地扩展。弓臂内侧是压缩面，打磨时略留厚，需要承受更大的压应力。弓臂外侧是拉伸面，打磨到最薄，纤维束在弯弓状态下会被极限拉伸。

他每磨几十次就停下来，双手握住弓梢两端轻轻弯一下弓身测试弹性。没有筋腱绳，只是弯一下感受弓臂的弯曲弧度。上下弓臂的弯曲弧度必须对称——如果上臂弯得更厉害而下臂几乎不弯，说明上臂磨薄了下臂留厚了。如果把手附近突然出现了一段不弯的直棍状区域，说明那个位置的厚度过渡有断层。拉力曲线——他无法测量，只能靠手掌压弯弓身时的反馈来一点点修正。两边手臂在弯弓时被震得发麻，汗顺着脊柱往下淌。

傍晚时分弓身精磨基本完成。他用筋腱绳试套了一次——筋腱绳先套进上弓梢的凹槽，绕过弓背，再从下弓梢凹槽穿回来拉紧。绳的长度比弓身自然松弛状态下的梢间距短了一拳多宽，这样弓身在被筋腱绳拉住时就自动微微弯曲，产生初始张力。初始张力越稳定，弓臂在拉满时的储能效率越好。

他把弓举到篝火前做最后的平衡检查。火光在弓臂光滑的表面上镀了一层琥珀色的光泽。上臂和下臂的弯曲弧度是一致的，把手刚好在中间。赤桉的淡黄木色在弓梢处过渡成略深的琥珀色——那是木材自然含油量最高的部位。

“林墨选手用了不到三天时间，把一只袋鼠的零碎部件转化成了从骨针到筋腱弓弦再到赤桉短弓的一整套远程武器体系。”龙爷的声音在演播室里响起，语气少见地带着一丝郑重的感慨，“他选用白蚁半蛀的赤桉作为弓材是经过考虑的——白蚁替他吃掉了最脆的心材，留下的全是高密度的弹性边材。这种选材方式在传统弓匠中叫‘自然分材’。寻常匠人需要花几天时间把整根木头泡在水里，用不同温度去区分心材和边材的密度差异。林墨省掉了这一步，是大自然替他完成的。”

藏狐老师抬起眼镜，停顿了一下才接话：“从狩猎经济学的角度讲，短弓填补的是投矛器的射程空白带。投矛器适合远距离狙击，但在近距离茂密灌丛或者水边芦苇丛里——目标突然出现、射击窗口不到几息——投矛器太慢。短弓在这些场景下是更好的选择——不需要侧身、不需要腰胯发力，弓弦一拉一放，整个动作周期不到投矛器的一小半，适用的场景大幅拓宽。”

腾哥在一旁忍不住打了个响指：“这么小一张弓，能打什么东西？”

“很多。”藏狐老师认真地说，“灌丛火鸡、负鼠、蜥蜴、水鸟。还有入侵物种——比如蔗蟾。澳大利亚北部入侵物种里最臭名昭著的就是甘蔗蟾蜍，它们毒性很强、没有天敌，澳洲本土的掠食者至今不知道怎么对付它们。但它们后腿肉无毒且蛋白含量高，卡卡杜很多区域都有分布。这些物种用投矛器去打是浪费体能，用短弓刚好。”

【懂了，短弓是困难场景的性价比之选】

【蔗蟾？就是那个让鳄鱼都绕道走的毒蛤蟆后腿还能吃？？？】

【涨姿势了，弓还能打毒蛤蟆】

【弓有了，弩还远吗？】

【我觉得墨神下一步应该是做箭，弓没箭等于零】

弹幕说得没错。弓只是能量储存装置，箭才是能量释放装置。但箭杆的选材和制作比弓身更费时间——箭杆必须绝对笔直，羽毛必须稳定固定，箭头必须在飞行中保持前后重量均衡。箭杆哪怕只有微小的弯曲都会放大空气阻力造成的偏航。

林墨把短弓靠在遮棚柱子旁，和黑曜石矛并排。然后从桉树林带回来几根纸皮树幼苗的直枝——被白蚁蛀倒在杂草里的幼树，直径约小指粗，笔直如墨线弹出来的线。他把这几根直枝放在石板上用砂岩轻轻磨掉树皮，排在遮棚下阴凉处缓慢干燥。从明天开始他将逐步制作第一组箭——初步计划是六枝，少量是因为短弓在近距场景不需要频繁补充箭枝。

野狗公狗在夕阳中带着青年去退水线巡逻。它经过林墨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顿，但在看到遮棚柱子旁多了一张弓时耳朵转动了一下——比平时转得慢，弧度更小。它不是没见过人类制造的长条形工具，但弓的形态在这个沼泽生态系统里是全新的——不需要助跑距离，不分长矛与短匕的暧昧形状，简洁到只有一段弧形木料加一根筋腱绳。它停了一小会儿继续往前走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然后带着青年消失在碎石坡尽头。

林墨在日志最后一页画了短弓的结构图。弓身材料的来源和取料过程，弓臂长度和截面厚度的渐变，筋腱绳螺旋密度。然后补充了一页新内容——针对短弓适用的猎物物种清单，其中就有藏狐老师提到的蔗蟾，标注了只取后腿并必须确认完全煮熟的建议。合上日志时火烧到了只剩低伏明火的阶段，他把骨针拿出来借着微光缝补冲锋衣肘部那个被纸皮树皮蹭破的洞。骨针穿透布料的感觉和钢针不同——钢针滑过去就过去了，骨针会有极细微的纤维摩擦声，像指甲划过织物的纹理。

夜色安静下来之后崖壁平台方向传来幼崽吸奶的咂嘴声——最小那只又在喝夜奶了。柔和的低鸣和更远处沼泽方向那条五米巨鳄在水中缓慢转身搅起淤泥的低沉水声交替出现，像两个时间尺度的脉搏——一个是幼崽正在以天为单位的长大，一个是远古爬行动物延续着以万年为单位的领地巡游。林墨把冲锋衣套上，针脚在肘部留下密密的缝线。把短弓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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