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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墨曾


誊抄书信的人叫墨曾,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书生,独自住在乡下的一个破屋子里,平时以卖字为生,酷爱赌棋。
墨曾三十二岁那年冬天,从城东范家书坊辞了工。
他在范剥皮手下抄了三年经卷,天天加班码字到半夜,年底去求涨工钱,范剥皮端着茶盏笑眯眯地听完,说:“墨相公,重华城最不缺的就是人才,你要走就写自辞,莫说辞退。”
墨曾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没拿一文钱。
过完年,墨曾把祖宅地契翻出来,抵押给抵当库,在城西棋盘巷赁下一间小门面。起名“墨林轩”,卖字。
搬进城前一晚,他对着桌上半局残棋自言自语:“往后自己说了算。”
这话很快就成了笑话。
开张第三天,两个当地帮众上门,抖出一张信函:须缴籍钱五两,领了凭证方可营业。
五两不算少,墨曾咬咬牙交了。管事的头目头也不抬,又推过来一张单子,柜台尺寸、装裱案子、防火水缸、防虫樟木箱、研磨朱砂的瓷钵,每一样都标明了尺寸、材质、厚度。头目说:“照单置办,再来报验。”
墨曾拿着单子跑遍全城。木器行掌柜看了规格报出天价:“六尺整板老榉木,三寸厚,不许拼接,十五两。”瓷器店掌柜看着“汝窑天青釉,口径三寸,五枚支钉痕”的条目,笑出了声:“正经汝窑是贡品,有残的流出来也不下十两。你若要寻常白瓷钵,二百文,要几个拿几个,但验看的人认不认,可不关我的事。”
单子上的东西置办下来,四十多两银子淌出去了。而按寻常日用采买,加起来不过五两。每一笔价钱都像是掐准了往上翻三五倍,装修到店前后花销翻十倍。
他想起范剥皮当年酒后拍着他的肩膀说的话:“帮会那套规矩是筛子,筛掉的就是你这种没本钱的人。”
东西置办齐了,报验却排了两个月。墨曾催了三回,总算把孙验看请来了。
孙验看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走路慢吞吞,说话更慢。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店铺位置不合规,店内分割不合规。先把报店铺位置、装修文书,不懂写找牙行。文书批下来后,按文书规定装修。
墨曾几番打听,合规房子要么死贵、要么特大,请牙行设计文书,要十两银子,勉强找了一个擦边的,又从帮会朋友那得了天机,自己写一份文书报上去,请客送礼批了下来。装修分割重做,没有二十两下不来。他把本钱砸进去,装修完毕。
第二回验看,孙验看带了两个人来。这回挑的是防火缸少了几个,账册不齐全,人员不齐备,租房期限不足。又是七八条整改,又是十几两银子。
第三回验看通过,凭证到手。墨曾算了一笔总账:籍钱五两,置办器物四十多两,整改三回耗了二十多两,加上半年空置的租金、茶水钱、跑腿钱,砸进去了六十多两银子。全是借的,每个月都要还。铺子还没卖一幅字,先贴进去一套房。
铺子终于开张了。三天,没有一个客人。
棋盘巷往来行人多是买柴米油盐的,买字画的本来便少。墨林轩窝在巷子深处,招牌被隔壁布庄的幌子遮得严严实实。墨曾急了,熬了一宿写了几十张帖子,天不亮抱着浆糊桶沿街张贴,从棋盘巷贴到御街口。
不到两个时辰,巡街帮众上门。帖子往柜台上一拍:“擅自张贴,按张论罚。每张二百文,共三十张,罚银六两。”
帮众又指着帖子上的字逐句细看。看到“本店字画精良,非寻常市井俗笔可比”,脸便沉了下来。他说如今帮会讲的是谨言慎行,张太师当政以来,因只言片语获罪的人还少么?你这“非寻常”是何用意?“俗笔”又是影射谁?往小了说是贬损同行,往大了说,寻常市井这四个字,你究竟指的是市井,还是别的什么?这可是字面底下藏着的意思,谁知道你是无心还是有心。单这一条,再加罚五两。
墨曾张着嘴,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十三两罚银。他抄一年书也不过攒三四两。
罚完了款,墨曾又想到了翰墨会。
吴行首收了三两押金,一两“引客钱”,介绍来三位客人。头一位挑了一幅山水两副对联,说好八两银子次日来取,便再没出现过。后来墨曾才打听明白,那姓郑的是行会养的闲汉,专在新铺子里转悠,营造出“客人果然来了”的假象。等交了第二个月引客钱,这些“客人”便永不再来。引客钱加上被挑走的字画成本,倒贴了四两。
铺子开张至今,一笔正经买卖都没做成,倒亏一套房。
钱伙计每月初七准时上门,腰间的铜钥匙哗啦啦响,账本上的数目已经翻了一大截。每次凑不足银子,他便不紧不慢在那账目后面再添一笔,表情像是在说:你再想想办法,找亲朋友借一下。
撑到秋天,墨林轩已是空壳。
钱伙计的人堵过他两回,撂下话:再不还清本息,报官枷号,脸上刺字,充军发配。
墨曾咬碎后槽牙,卖了祖宅。过户时,衙门查验抵当库有抵押,得先过桥,找牙人花了五两,钱还进去借不出来,按天计息等买家付钱结账。
宅子卖了,价钱被压到了骨头里。他捧着一袋碎银子去了抵当库,钱伙计打完算盘抬起头,语气平淡,像是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墨相公,这银子不够。算下来,您还欠着一整套宅子的钱。抵押的东西都归东家了,差额您是另找东西来押,还是我们直接报官?”
墨曾连夜跑了,藏到待雪楼的地盘。
有人问他城外过得怎么样,墨曾反问:“不在钱里好好打滚,你操心外面干嘛?”
花似梦与乌小小来到墨曾住处,墨曾正叼着一个小竹筒点着艾草吞云吐雾,“最近打草谷,买不到烟纸,换水烟,艾草山里摘的,不花钱。”
花似梦把一大袋姜黄卷烟放在他桌子上,“这是送你。有一封密件要你帮忙抄,抄完后给你吃一种药,你会忘记今天的事情,准备好了吗?”
墨曾点点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找我写字,光给钱不行,必须先下棋赢我。”
曾墨的接过花似梦递过来的邮件,打开扫了一眼,没有说话,对着信件在白纸上试写了几个字,然后开始埋头抄写,写出来的子和密件上一模一样。
抄写完毕,乌小小摸出一颗药给墨曾,“吃了就睡,醒来你会忘记今天的事。”
墨曾接过药,问也没问,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林落英的师父是个女子,姓林名曲,看起来只比林落英大几岁,但林落英说她三岁时拜师,师父就长这样,练的是不欲诀,取法于不见可欲,冰清玉洁,是宗内闻名的冰雪美人。这令乌小小肃然起敬。
林落英把牛二带到林曲面前,施了一礼就退了出去。
乌小小在林曲面前坐下,林曲坐在桌前,给他倒了一杯茶。她的皮肤白嫩,手指纤秀,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
她打量乌小小的目光透着亲切,“落英说你的真气能解定身符、能恢复她燃烧的修为。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让我看看。你练的是什么内功?”
乌小小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坦诚答道:“最早练的是七情不发的无思无为法门,前段时间似梦教我玄论,不练气转而锻魄。”
“玄论?”林师总起了眉头。花似梦给牛二的残本不是大路货,玄论这个名字也不像功法名。问别人的修炼方法是武学大忌,她只得对牛二道:“你把右手伸出来,我看一看。”
乌小小把手放在石桌上,林曲伸出右手压在他的手心,一股几乎感觉不到的东西从他劳宫穴钻了进来,顺着手臂一路探入,在种子位置停住,围着种子转了一圈,然后上去拨了一下,种子旋转起来。
林曲忽然发现身上的灵气不受控制地顺着手心倾泻而出,一股脑投入了种子中,天雷勾动地火,她想缩手时发现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使不出来,暴动的真气激的她浑身汗毛全竖起,她急忙闭上眼睛。
随着林曲真气浇灌,乌小小中宫内的种子开始发芽、抽枝,渐渐长成一颗小树苗。
林曲缩回手,目露异色,盯着乌小小一言不发。
乌小小茫然内视中宫,看着那株枝繁叶茂的小树苗,“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林曲闻言大奇,伸手捏了捏乌小小脸上的肉,居高临下地说,“你要觉得对不起我,就让我在身上盖了私章,以后我护着你。”
乌小小心想,坏了,林师父要是知道自己不是女人,只怕立即就会翻脸。
他满脸纠结,欲言又止,不敢抬头看林曲。
林曲抬起他下巴,审视着他的鹌鹑模样,感觉一切尽在掌握,不由分说一口印在他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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