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你凭什么？
孙志惊愕的看着孙柳儿在大庭广众之下深情款款的牵着秦根的手，一时之间呆愣住了，良久，才微带苦涩的说，
“柳儿，你就如此的怨恨父亲吗？要拿你一生的幸福来惩罚父亲吗？”
孙柳儿没想到孙志会说出如此重的话，她看着两鬓已微现斑白的父亲，那眼中的慈爱是自己熟悉的，亦是自己曾经在梦中想了千回，念了万回的！
“父亲……”
孙柳儿忍不住了，低低的唤了一声，
“父亲，您不了解，阿根哥，他真的是一个好人！当初女儿流落此处，万幸被林婶子和阿根哥收留，若不是他们，女儿早就不知道会沦落到什么样一个境地了，甚至……甚至早已不在人世……”
“所以，是他们拿救命之恩来逼迫于你吗？”
孙志突然激动了起来，眼中冷光阵阵，直直的盯着孙柳儿身边的秦根。
秦根此时倒是一脸坦然，他扬起下巴，丝毫不惧这个从京都来的大官，骨子里那股子傲气劲也被孙志那满是轻视的眼神给激了起来，
“没错！一开始我娘买了柳儿回来，就是想让她给我做媳妇儿的！但是我也问过柳儿的意见，她是自愿的！没有任何人强迫于她！我秦根堂堂七尺男儿，不会做出这等逼迫于人的事情！”
“哼！笑话！”
孙志面色铁青，从鼻中重重的冷哼了一声，
“柳儿是我的亲生女儿，她是个什么性情，我这个做父亲的难道还不清楚吗？你们不过就是拿准了她心地善良，又脾性温和，这孩子最是重情重义，她身陷人牙子手中，被你们买回来，在她看来，便是天大的恩德，她除了答应你们以身相报，还有第二条路可以选吗？”
“当然有！她可以选择不嫁于我！”
秦根分毫不让的辩驳着。
“不嫁？”
孙志眼里的嘲讽之色更浓，
“她从千里之外的京都流落至这偏远村野，你们若真是心存善意，没有强迫她的意思，那为何从未想过要助她重回京都？或者助她去寻她的父亲？说来说去，还是因为你们对她心存歹念罢了！”
“你……”
秦根被孙志驳的哑口无言，一脸的不自然。
他说的没错，自己确实从没有动过要帮孙柳儿回京都或者寻找她父亲的念头，即便是刚刚，孙志从天而降，他除了高兴之外，内心里更多的，其实是意外与惊诧！
难道自己真的如同孙志所言，私心太重了？
孙柳儿见秦根被自己父亲训的说不出话来，内心一阵心疼，忙放开秦根的手，走到孙志身边，半是央求半是撒娇，
“父亲，您就不要再为难阿根哥了！这一切，真的都是女儿自愿的！女儿在他家待了这么久，婶子待女儿视如已出，阿根哥也从来都是真心的护着女儿！您不是从前老对女儿说吗？女孩家寻夫君，就要寻一个真心待她的！您看，女儿寻到了，您不替女儿高兴吗？”
孙志看着孙柳儿那张酷似亡妻的俏脸，依稀之间，似乎回想到了很久以前与亡妻夫唱妇随的恩爱日子，差一点，他的心就要软下来了……
可是当他目光瞥到身边那一帮村农打扮的人，还有周遭那与京都相比，太过落后的环境时，他又狠下了心，隐住了心中的怜意与慈爱，硬起了心肠，
“柳儿，不要怪父亲心狠，你现在寻到的夫君并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种夫君！你告诉父亲，他会什么？他有什么？他又能给你什么？是让你终其一生都困在这破败村野，与这里这些妇人一般，顶着风吹日晒，下地劳作，整日为着一日三餐发愁奔波吗？你有没有想过，你是父亲的女儿，父亲也会心疼啊……”
“父亲……”
孙柳儿看到了孙志眼中隐隐的泪花，一时之间也无从再开口。
让她再如何去辩驳？
眼前这个人，毕竟是生她养她的亲生父亲，对她的爱也不比秦根的爱少啊！
看到孙柳儿脸上的表情有些松动，孙志扭过头，看向秦根，面颜俱厉的说道，
“你说你想娶我的女儿，你凭什么？”
秦根挺起腰背，想都没想的大声回道，
“我喜欢她！我甚至可以将我这条命都交给她！”
“你这条命？哼……”
孙志再次冷哼了一下，
“我且问你，柳儿要你这条命做什么？你这条命能换她此生不受劳作之苦，一辈子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吗？你这条命能换她此生不受旁人轻视，一辈子被人尊敬，群仆环绕吗？”
“我……”
秦根明显的听出了孙志话语里里外外的都透露出一种瞧不起的感觉，院里站着这么多的村邻，这些话，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一个个的巴掌，狠狠的扇在秦根的脸上，一点一点的将他打清醒！
是啊，他秦根只不过是这小小的玉前村里的一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她孙柳儿则是京都里正儿八经有门有户的大小姐，他拿什么去高攀！
“父亲……，您不能如此羞辱阿根哥……”
孙柳儿瞧着秦根面上的难受样，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忍不住握着孙志的手臂，急急的出声阻止着。
孙志却并未就此停下，
“只不过两句话，便一副受不起的样子，这种男人，你怎能依靠！”
秦根捏紧了双拳，强压下心中的屈辱，看着站在孙志旁边，眼眶都急红了的孙柳儿，深出了一口气，努力保持着平稳的语调，有些艰难的开了口，
“您说的没错！我秦根是没有太大的本事！可是我与柳儿两情相悦，情投意合，我这一生都会加倍努力，努力让她过上好日子，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与苦楚……”
“这便是更大的笑话了！”
孙志冷绝的打断了秦根的话，
“两情相悦？情投意合？柳儿是在一种什么样的境地下与你两情相悦的，还用得着我再说一遍吗？但凡她有更多的选择，她会选择你这么一个人吗？来之前，我便打听过了，你身无一技之长，靠着帮人收赌债为营生，你所说的加倍努力，便是努力的去收更多的赌债吗？”
“你不能这么说我儿子！”
林婶子再也听不下去了，也不再顾及他是孙柳儿的父亲，踏步上前出言维护着自己的儿子。
秦根心中的自尊被这一番话彻底的击垮了，旁边那些人的窃窃私语嗡嗡嗡的传进他的耳中，他听不清，但是他能想象的到，这些人是在怎样的笑话自己！
笑话自己这么一个癞□□，还想吃到天鹅肉吗？
他一脸苦涩的拉回了林婶子。
就在这时，一只软软的小手伸了过来，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拳。
秦根抬起头，正正的看到了孙柳儿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那眼里清清楚楚的映着他的身影。
“阿根哥，不要听我父亲说的话，他不了解你，他不知道你是一个怎样的人，可是柳儿知道，柳儿也知道自己的心，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柳儿此生不管再遇见任何人，喜欢的，也只会是你一个！”
这番话沉甸甸的落在了秦根的心底，让他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这么美，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又对自己如此的深情，他秦根此生何其有幸！
“柳儿！”
孙志看着自己女儿跑过去，根本不理解自己对她的爱护之心，不由得心中一痛，面上也生了几分难过之色，语气也跟着悲伤了起来，
“父亲知道你被吴氏卖了之后，不知道有多少个未眠之夜都是流着泪的……一打听到了你的消息，父亲便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期盼着能早日与你团聚！你便是如此对待父亲吗？为了这么一个认识不长时间的男人，你要抛弃你的亲生父亲吗？”
“父亲……”
孙柳儿的泪再也留不住了，冲出了眼眶。
她扭过头，看看悲伤欲绝的父亲，再看看一脸深情的秦根，根本无法进行选择！
这都是她至亲至爱的人啊，让她如何去选！
“父亲，您真的不能接受阿根哥吗？女儿真的很喜欢他！”
孙柳儿满脸期望的再次低低哀求起来。
孙志却是厉声对着秦根叱道，
“秦根，你口口声声说着你喜欢柳儿，你愿将命给她，要让她一生幸福！你的喜欢，便是要看着她如此两相为难，看着她有家不能回，有父不能认，看着她就此变成一个村野妇人吗？”
几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再次重重的劈在了秦根的脑海之中！
他低下头，半天不语。
孙柳儿看着垂下头的秦根，突然心里生了一阵害怕，她此时看不到秦根的表情，可是却明显的感觉到了秦根身上渐渐生出的丝丝寒意！
“阿根哥……你怎么了？你不要听我父亲胡说，我不会离开你的！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的……”
“你走吧……”
终于，孙柳儿听到了她最害怕听到的这句话。
秦根伸出手，一根一根的将孙柳儿的手指掰开，抬起头，直视着她，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难过，没有意外，没有喜悦，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冷冷淡淡的！
甚至连他那双眼睛，也是如潭死水一般，平静的没有一丝波纹！
“你父亲说的对！你我之间，隔着千重万重身份，犹如云泥之别！我本就不该生了私心，要将你留在这玉前村里！既然你父亲今日来了，你便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吧！”
“不！阿根哥！你说的不是真的！这不是你的真心话！你不要听我父亲胡说！我不在乎！我不想回京都！我只想与你在一起啊！你说过你娶我的！你说过的！你发过誓的！”
孙柳儿霎时间，眼泪流的更凶了。
“我知道，你是故意想赶我走的，对不对？你是怕我为难，对不对？我不走，我不走的，阿根哥，我要嫁给你……”
“够了！”
秦根原本一片平静的脸上，生了寒意，眼里也是一片嘲讽，
“你知道我秦根此生，最受不了别人轻视！你父亲羞辱我在前，我一个大男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人用话如此侮辱，你觉得，我还有可能再娶你吗？娶你做什么？留着给全村人当笑话吗！赶紧滚！”
说到最后一句，秦根几乎是面色俱厉的冲孙柳儿大吼了起来。
孙柳儿被暴怒的秦根给吓了一大跳，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秦根从未对她发过如此大的火……
愣了好一会儿，孙柳儿才轻轻的问了一句，
“阿根哥，所有的这些，我统统都不在乎，只要你一句话，我孙柳儿，心甘情愿的嫁于你！我只想问你一句，你真的要赶我走吗？”
“是的！你与我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高攀不上你这位京都来的大小姐！”
孙柳儿直视着秦根的双眼，想从他眼中看出谎言，或者犹豫，或者难过，或者悲伤。
秦根毫不躲闪的看着她，亮的逼人的眼神，干干净净的，除了愤怒，什么都没有！
孙柳儿死心了……
孙志走上前，牵过孙柳儿，看着呆呆愣愣的女儿，柔声道，
“好孩子，跟父亲回去吧！这人，不值得……”
孙柳儿什么都没说，任由她父亲牵着，不停的落着泪，木讷的随孙志向外走去。
走到院门的时候，孙柳儿的肩头一阵颤抖，停下了脚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她等到了，却不是她想听到的！
“喂！你这个大官别急着走啊！你刚才说的话可得算数！让刘丰文赶紧把银子给老子送过来！老子可不能白白吃了亏！”
孙志看了一眼身边跟着的刘丰文，刘丰文会意，微微鞠躬，便先离去了。
“走吧，孩子，不值得为这样的人伤心落泪！”
孙志再次低声说了句，这一次，孙柳儿抬起了脚，缓缓的跟着他，渐行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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