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不准走,你不准走
说实话,我在这兵荒马乱的一世里听过很多遗言,只要我能,我也认认真真地心里滴着血帮他们完成,但是我从来没有听过,至少这样看上去还好端端的一个人,那么认真而带着一丝快乐地同我讨论他的身后事,好像死亡对于他是最终最好的归宿一样。
我的眼眶当时就莫名地热了起来,别过头去,粗声道:“别说了,真晦气。”
忽然有一个阴恻恻的笑声传了过来,我们两个人同时警觉起来,小忠和倾城都竖起了汗毛,却听那人又古怪地笑了一下,“继续说下去,挺好的。”
一只白面具,如鬼魅一般出现在碧叶之中,“原来是你这个人偶啊,不简单,居然能把她带到这里来。”
他一挥衣袖,兰生就被一股强烈的真气拂在地上,他随意伸一脚将兰生死死踩住,兰生挣扎着,像搁浅的鱼拗了拗尾。
他对我一扬下巴,“夫人,哦,如今该称您为王妃了。王妃殿下,您今儿个穿着一身夜行衣,带着这么个人偶武士大驾光临,真使寒舍蓬荜生辉啊。不知王妃有何差遣?小的也好为您准备准备。”
我刚要开口,他摆手,“别说,让小人来猜一下,啊,定是为了找那金蝉花吧?”我再要开口,他再摆手。
“原府上下的事瞒得了我吗?”他冷笑几声,便不再理我,径自看向挣扎着的兰生,“你且说呀,你的身后事。本宫在此一定向你保证,若是这位王妃殿下于心不忍,此时此刻本宫便可将你挫骨扬灰,撒进紫川,随波出庄,终入大海。这水路漫漫,魂归故乡,正可洗清你一身的明氏恶孽,你可来生再谢我。”
说到后来,司马遽的口吻透着狠戾,很显然他是个想到哪便做到哪的人,反腿勾抖变踢,欲铲飞兰生,但闻兰生冷笑一声,半路顺势鹞子翻身,瞬息扳腰狠踹司马遽。那司马遽竟被他逼得后退起势化解。
顷刻兰生已立稳,轻弹衣袖冷淡而简单道:“原家话唠。”
司马遽呆了两秒钟,冷哼一声,复又攻上,招式更狠。西番莲花不时被两人的功力震散,馥郁糜烂的香气四散,直冲鼻间,幽暗的灯火下,花瓣在石洞中片片疾舞,越过石亭,仓促地飘落在紫色水面上。
兰生忽然双眸微眯,继而招招复制司马遽,力量和速度显然慢司马遽一拍,明明在不停地挨揍,却不露半点败象。我知他一点也不怕痛,心中却是不忍,我忍不住急道:“宫主手下留情啊,兰生他……”我没再说下去,因为我惊讶地发现情势渐渐发生了变化:兰生开始熟悉了司马遽的武功招式,以一种奇怪的招式反击,而司马遽则节节后退,最后胸腹被结结实实地踢了一脚,面具下鲜血涌出。兰生顺势一掌挥去司马遽的面具,司马遽闷哼一声,微微甩头,乌黑的长发掩住他的脸。
兰生冷冷道:“上次你将我揍得半死之时,我已然看破你的招数了,司马家的武功不过如此。”
司马遽不及回驳,只是忽然向一大丛蓖麻处暗中一闪,与此同时,有清脆的铃声伴着脚步声远远传来。我同兰生也往旁边一闪,与司马遽藏身之处遥遥相对。司马遽复又戴上了面具,乘机坐下盘膝运功。
一片亮红色突兀地出现在暗道之中,点亮了这个灰暗的世界,我们的面前出现了个乌发披垂的女人,一身银红曲裾包裹着她婀娜窈窕的身段,束腰的珍珠宫绦上坠满极细小的金铃,疾跑间正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那妇人的面具我认得,好像是上次那个差点杀兰生的瑶姬夫人,可为什么做儿子的司马遽要躲起来呢?瑶姬夫人的身后跟来了一个戴着银面具的人,她猛然回头,怒喝道:“你别跟着我。”
那个银面具竟然是上次那个银钟馗,声音仓皇道:“阿瑶,你不要这样,你身子不好,你这样我看着心里也难受啊。”
“别假惺惺了,我到死也不会原谅你的。你还是男人吗?连自己的孩儿都保不住,”那瑶姬的哭泣声大了起来,“珠儿在外面这么久,跟着姑爷荆钗布裙的,吃够了苦,好不容易回来了,可是你却不让我上去见上一见。”
“我正是为珠儿好,眼下姑爷正得圣宠,莫要留人话柄才好,”银钟馗沉重道,“阿瑶,你当明白,祖宗规矩……”瑶姬怒气冲冲地打断了银钟馗,大声叫道:“什么狗屁没有人性的破规矩烂规矩?早该废了。”
银钟馗厉声喝道:“阿瑶慎言。”
瑶姬似是也意识到说错话了,一屁股坐到岸边巨石上呆了一会儿,然后似悲从中来,抽泣道:“珠儿也是你的女儿啊,你恁地心狠啊?!”珠儿?珠儿是谁?银钟馗的武功那么高,他会怕谁,莫非是原青江?瑶姬的女儿不是应该同瑶姬一样生活在暗宫吗?为什么会在上面呢?我莫名其妙地看着“暗宫八点档之苦情言情剧”,看看兰生,他的鼻子刚被打出血,正在使劲摁住,一边在沉思什么,小忠冷清的狗眼瞪着银钟馗。
那银钟馗站在瑶姬身边,默默地守着她,一句话也不说。而瑶姬哭了一阵,似乎有点呛着了,那银钟馗赶紧上前给她端上一盏清茶。我当时看得真切,他的手指非常修长干净,似一般儒雅的读书人的手指,手中托盏竟然是莲花纹银杯。上次在东贵楼,我见过沈昌宗曾用此杯试毒,然后小心翼翼地呈给圣上。我听锦绣提过,这是圣上御用之物,连她也不得擅用,不由心中疑惑,莫非这司马家的银钟馗竟可逾制吗?
瑶姬取下面具,恨恨地放在桌上,端起银盏一饮而尽,却见她长得极是明艳动人,可能是长期戴着面具的关系,面色很苍白,令人叹惋的是一道淡淡的伤疤自她的额际直划到左眉。记得当年我也曾见过司马遽脸上亦有长长的刀疤,虽不及他的长而深,但对于一个美貌女子而言,可以想象是何等之痛。我心中暗叹,好好的人儿,难道是为了强迫地留在此地,便强制性地扭曲审美观吗?
也难怪司马遽这么想让我帮司马族人解开他们的命运。我往司马遽的方向看去,却见他的面具也正对着我,好似在凝视着我。银钟馗叹了一口气,“阿瑶,你先歇一歇,我过一会儿再来看你。”
银钟馗转身刚走,那瑶姬忽然奔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他,流泪道:“不准走,你不准走,我……不让你走。”
果然,女人一般都是口是心非的东西。这是哪位诗人说的?我的余光发现兰生正用一种戏谑的目光看着我。我一愣,莫非我也经常这样?我正胡思乱想间,那银钟馗倒先软了下来,慢慢转过身来,回抱住瑶姬,难受道:“我不走,阿瑶,我最怕看到你难受。”
瑶姬轻轻地把银面人的面具揭下来。那人一张略显苍老却俊美的脸,没有刀疤,但我本能地就低下头去,吓得捂住了口,双手发颤。兰生的桃花眸闪着一丝利芒,嘴角弯出一弧嘲笑地看着我,好似他就在等我这种反应。
我认得这张脸。可是为什么他在这里?眼前人并没有留须,可我明明记得晌午同原非烟一同觐见时,他刚修了个新式的八字须,还在笑着夸沈昌宗的手艺巧。
那沈昌宗本是扬州剃须匠出身,原本是当地出了名的“三把刀”,青年时有了奇遇,才开始改行习武。他大笑说沈昌宗学武倒浪费这一身好手艺,倒是他这个做主子的恁地埋没了一个人才,等原氏男子们凯旋时,一个个都要让沈昌宗修整一番,方显皇室美男子本色。一个人可以有两种身份,一个优秀的演员甚至可以扮演截然不同的人,但是一个人想着说着瞧着心爱之人的眼神是不可能改变的。
如今他没有穿着九五之尊的龙袍锦冠,没了朝堂上睥睨天下、傲视群雄,多了份深情,专一地看着瑶姬,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他有过这么善良而沉重的表情。
我慢慢地抬起头,打算再看一眼。
没想到微伸头,银光一闪,就看到银钟馗正同我眼对眼。
“你确为一个大智慧之人,然,并不是非常聪明也,”这是很久以前宋明磊还像个哥哥时,经常趁没有人的时候,笑着刮着我的鼻子,对我这样批语道。
嘿,不过我那时一直没好意思告诉他,我觉得吧,这是一个病句!于是我只是笑嘻嘻地把两句话调了个顺序,作为对他的点评再还给他。难得他也不生气,反倒使劲摸我的脑袋,然后自嘲地哈哈笑了起来。
那时的我虽然恼他老把我好不容易理平的鸡窝头搞乱,却真心喜欢看他笑,因为那时的他是那样一个严谨内敛的人,并不多见能这样开怀地大笑,而且不管他的心思多难猜,到底也是一少见的美男子,反正美男子的笑容谁都爱看。
此时此刻的我忽然萌生一种从来不敢想的聪明念头。双生子诞,龙主九天!难道说这天下真是有两条真龙同时降世,天下才得以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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