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众生相:西王母上位日记(下)
杨回没能待太久,她得去参加庆功宴。
此后她就彻底忙了起来。
姬姪在养伤期间,杨回隔三差五便送些药材和补品过去,每一次都亲自送到门口,姿态拿捏得让旁人看了只觉得神司大人心善念旧。
可姬姪心里清楚,杨回每一次来探病,都是在挑衅。
她会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姬越对她伤势的漠不关心,提起朝中已经有人在议论太女残废是否还能继续担任储君。
姬姪每次都默不作声地听着,攥着被角的手指节发白,可一次都没有发作过。
她知道自己不能发作,一发作就中了圈套。
可杨回没留她到爆发的那一天。
她在某次探望之后“无意间”发现了姬姪房中残留的药渣,精通药理的神司大人一下子察觉到了不对劲,捧着那包药渣冲到了姬越面前,声泪俱下地说有人要害太女。
她跪在殿中哭得肝肠寸断,说臣万没想到会有人对太女下这样的毒手,请陛下彻查。
姬越当时就感觉不妙了,尽管她已经先手干预,但耐不住杨回她蓄谋已久。
查来查去,顺着药渣的来源摸到了太女身边一个贴身侍女身上,那侍女受不住刑便招了,说是受了太女本人的指使,想伪造被下毒的假象来构陷杨回。
结果一搜姬姪的住处,居然还搜出来她与朝中某些大臣的书信往来,其中清清楚楚的写了她是如何许诺好处结党营私的。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满朝哗然。
杨回跪在殿外说太女不可能做这种事,是她自己办事不周得罪了人,请陛下宽恕太女。
她跪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姬越简直是想直接杀了她,她本人还没说降罪于姬姪呢,杨回就跪下求她原谅姬姪。
真恶心的手段,但凡她的姪儿𤤾儿有这女人一半的手段,现在她早就退位了。
早早站在杨回这边的大臣联名上书说太女失德,神司仁善,此事不能和稀泥。
姬越坐在殿中,看着那些雪片一样飞进来的奏疏,攥着案角的手微微发颤。
她看着殿外那道跪在日光下摇摇欲坠的身影,心都在滴血。
查无可查了,人证物证俱在,杨回把这些事做的天衣无缝,多的是人愿意为她去死。
最后疲惫的国主只能闭了闭眼,下了旨。
“姬姪,废为庶人。”
宣读旨意的时候,殿外的杨回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的人以为她在哭。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笑。
往后的事便顺理成章得像是早就写好的脚本,民间开始出现种种神迹——
有人在河里捞出一块刻着字的石头,上面写着“天女降世,神明庇护,西国将兴”。
有人在夜里看到星光落在神宫的屋顶上,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依稀是个女子的身形。
传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真,到最后连朝中的大臣都开始私下议论,说西国的天命怕是落到了那位神司大人身上。
接着就有老臣上奏,说当年杨氏被贬一事实属冤案,缑氏乃姬姓旁支,血脉尊贵,不该以贱姓传世。
奏疏写得很长,引经据典,字字恳切,落款处一长串名字,多是些德高望重的老臣。
姬越握着那卷奏疏看了很久,一整天都没有说话。
已经不再年轻的国主有些憔悴的支着额头,她老了,子女死的死废的废,没有一个能撑起大梁的。
就算没有杨回,她也必须在宗室中挑选一个孩子继位。
之前她打压杨回,是因为她想从神权那里把皇权夺回来,而杨回是站在神权那一端的。
可如今,杨回想坐上这个位置。
不得不说她很合适当一个君王,如果她坐在这里,想必会比她更成功。
而且...
“杨回啊杨回...”
到时候需要平衡神权和皇权的,可就是你了,你当如何面对你的神明呢?
姬越终究还是准了。
没有国主的阻力,杨回为她母亲翻案的速度堪称神速。
杨回改回缑姓的那天,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大祭司礼服,在宗庙里行完了认祖归宗的礼。
她跪在缑氏的牌位前,焚香祝祷。
从宗庙里出来的时候日头正好,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碧蓝如洗的天空,嘴角抿着一点从容的、平静的笑意。
这么快就放弃挣扎,是要成全她吗?
这才哪儿到哪儿,你的报应还没到呢,姬越。
没多久,在群臣的联名上书下,缑回被正式过继到王室,册封为太女。
封典那日她穿了王室的礼服,冕冠垂下的玉串遮住了半张脸,她跪在姬越面前接过了册封的玉册。
姬越把玉册递到她手中的时候,两人的指尖隔着丝帛碰了一下,姬越的手掌冰凉,缑回的手指温热。
一个将近暮年的君王,和一个年轻的野心家。
“如你所愿。”姬越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缑回垂着眼,她不为所动的双手举过头顶接了玉册。
“谢陛下恩典。”
从那以后姬越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入冬后她染了咳疾,来年春天又染了一场风寒,拖到了夏天也没好利索。
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宽厚的面颊塌了下去,冕冠戴在头上竟显得有些旷。
医者说底子亏了,要静养,可朝中的事一桩接一桩,她想要处置却发现处处都是掣肘。
太女已经接手了大半的事务,大臣们有事更愿意去请示她,而她已经很久没有召见过那位太女了。
缑回正在用最快的速度蚕食她,用她作为向上生长的养料。
夜深人静时,姬越睁着一双因病昏黄的眼睛,看着一片漆黑的虚空。
这是报应吗?
她眼前浮现了年轻时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人的脸,一个热烈如朝阳,一个沉静如明月。
“我没错。”她喃喃自语道。
年轻的姬越选择让月亮扼杀太阳,后来又在中年时杀死了因她而染上污浊的月亮。
“孤没有做错。”
是太阳太耀眼夺目,是月亮太纯净皎洁。
君王从来都是孤独的,她没得选。
透明的液体顺着眼角落下,无人看见她的悔意。
姬越死去的那夜是个雨天。
窗外的雨敲着瓦片,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
她靠在榻上,屏退了左右,只留了一个贴身的内侍在门外候着。
隐隐有啜泣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是半夜被喊起来的近臣与宗亲。
“好啊。”她对着空荡荡的寝殿说了一句,“都不来也好啊。”
她谁也没见,孤零零的闭上了眼。
缑回在偏殿里换上了丧服,褪去了身上的首饰,在雨声中一步步走进姬越的寝殿。
她在榻前跪下来,伏低了身体,额头贴着手背,殿内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丧钟声。
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来,她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哭到仿佛要晕过去。
她一哭,身后的臣子侍从也开始哭,殿内哭声一片。
许久之后,她最后看了一眼榻上那张已经没了生气的面孔,伸手把姬越垂落在枕边的灰白发丝拢了拢,轻轻抚平了她衣襟上的褶皱。
多感人啊,是吧?
她被搀扶着站起身来,转身走向殿外。
殿门大开,湿冷的风裹着雨气扑进来,吹动她素白的丧服。
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灰蒙蒙的天色,迈步走了出去。
殿外的群臣已经列好了队,见那道素白的身影走出来,便一片一片地跪了下去。
由姬越的近臣宣读遗诏,太女缑回,继位为西国新君。
雨丝偶尔落在她素白的肩头,女人站在檐下,身后是空荡荡的殿门,身前是黑压压跪伏的人群。
她的野望,成为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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