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9章 黑夜伤口
方警官从他身后走出来,金属手铐的冷光在煤油灯下闪了一下。
叶昕伸出手拦住了他,目光没有从叶正清脸上移开。
“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叶正清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那道裂缝又深了一些。
他说。
“你还想要什么?”
叶昕说。
“我还没问你,为什么要让沈渡把安屿送到安岁岁手里。”
叶正清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因为安屿是我做的最后一个实验。”
“他体内有那些数据的完整复制,比沈渡手里的那份更完整。”
“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存放他,直到有人来接他,安岁岁是最安全的地方。”
安岁岁的右手攥紧了那枚贝壳。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像砂纸擦过铁皮。
“安屿是你造出来的。”
叶正清说。
“是。”
安岁岁说。
“他不是沈渡的儿子。”
叶正清说。
“不是,他是我的数据复制的载体。”
“我用那些数据造了一个胚胎,植入了周海生安排的代孕者体内。”
“他在你家里长大,叫你爸爸,叫墨玉妈妈,叫圆圆哥哥,他体内那些数据,比任何一台服务器的储存量都大。”
叶昕的手从半空中落下来,垂在身侧。
他走到叶正清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煤油灯在桌面正中,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脸都照成了摇晃的金色。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泛黄的书,其中一本封面上印着一个日期,三十一年前。
他伸出手,把书页从那些纸签之间翻开,看见了里面的字迹。
那是他父亲写的,记录了一段实验日志。
日期是他五岁那年发高烧的前一天。
第一行写着:“准备注射。”
“目标对象:叶昕,目的:神经修复。”
最后一行写着。
“若失败,一切后果由本人承担。”
他合上书,他没有再看第二遍。
他握着那本书,一时之间指节泛白,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叶正清的眼睛。
“你把我当成你的第一个实验品,安屿是最后一个。”
“周衍替你活着,苏替你背着,沈渡替你死了。”
“我替你走完了所有的路,走进这间地窖,坐在你面前,听你告诉我这一切。”
“你问我还要什么。”他把那本书放回桌上,“我要你活着。”
“活着看那些数据被销毁,活着看安屿长大,活着看K网络里每一个人都得到他们该得的东西。”
叶正清看着他,他眼眶里的光那道光终于消失了。
他低下头把手伸向前方,方警官上前一步把手铐扣在他的手腕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像牙齿咬合。
方警官把他从桌后带出来,走过那扇木门,走进那条窄窄的通道。
脚步声在砖壁之间回响越来越远,最后被黑暗吞没。
叶昕站在原地,煤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泛黄的实验日志,书脊已经散了,书页随时会脱落,像一棵根系已经枯死的树。
他伸手把书合上,放进口袋里。
万晴从后面走上来,没有碰到他,只是站在他旁边,让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小了一些。
安岁岁在桌角站了很久,手里那三枚贝壳被他攥得发烫。
他开口了:“安屿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叶昕偏过头看着他,安岁岁继续说“他发信号的时候,不是发给我们,是发给安屿自己。”
叶昕看着他,安岁岁说。
“他在和自己对话,把那些数据读给自己听。”
叶昕没有说话,他走到那扇门前面停下来,没有回头。
“岁岁,安屿的事回去再说。”
他走了,万晴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通道的拐角处。
安岁岁一个人站在地窖里,煤油灯还亮着。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几本书,伸手拿起一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有两行字,字迹很小,像用笔尖很轻地写的。
“若有人读到此处,请销毁所有数据,叶正清留。”
安岁岁把书放回桌上,把那盏煤油灯也灭了。
灯芯熄灭的瞬间,火焰缩了一下。
然后彻底暗下去,黑暗涌回来把他从头到脚淹得严严实实。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把口袋里的贝壳三枚放回口袋里的同一个位置,然后转身走进那条通道。
月光从井口漏下来照在台阶上,他爬上去推开那扇活砖,翻出井沿,踩在后院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草地上。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衬衫贴在身上。
他没有立刻走进屋里,站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看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天。
天快亮了,月亮还没落下去,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道很细的亮线,像一刀划开黑夜的伤口。
叶正清被带走了,方警官的车灯在巷口亮了一下然后拐出去,红灯在巷口的尽头闪烁了几下,最后被夜色吞没。
安岁岁一直站在老槐树下,直到东边那道亮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把整座老宅的轮廓从黑暗里勾勒出来,他才转身走进屋里。
墨玉抱着安屿坐在沙发上,安屿醒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门口。
安岁岁走过去把安屿从她怀里接过来,安屿的小手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很紧。
安岁岁说了一句话:“安屿,那些数据,你听到了吗?”
安屿眨了一下眼,然后他的手指松开了安岁岁的食指,在空中张开,像五瓣刚发芽的叶子。
他没有敲栏杆,没有发任何信号,只是把手张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去。
窗外天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金色的光斑。
老宅安静下来,院子里没有风,老槐树的枝丫一动不动。
楼上传来圆圆睡醒后翻身的声音,猫从楼梯上跑下来的脚步声急促而细碎,晚晚在厨房里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
安岁岁没有动,他抱着安屿站在窗边,看着那片光慢慢地从地板移到了墙根,像一只金色的手在抚摸墙壁上的裂纹。
叶正清坐在押送车的后座上,手腕上的手铐泛着冷光。
车窗外的天空正在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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