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夜谈

　　大厅中，刚才那两个少年中的一个正站在这里，他和雷佳负责的是一个区域。但是雷佳并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了从外面走进来的刘春刚，他被一个身材苗条、相貌清秀的女孩挽着胳膊，两个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刚哥，这是嫂子吧！”雷佳笑着问道。

　　“嗯，肖潇。”刘春刚介绍道。

　　“嫂子好！”雷佳微笑，肖潇给人的感觉不错，看起来文静淑女。

　　“你好。”

　　“你这是干啥去啊？”

　　“刚睡起来，我出去吃个饭。”雷佳满脸微笑，在刘春刚面前，他的言谈举止甚至一个表情都是非常用心来表现的，就如同对郭伟和康献等人一样。

　　和二人告别之后，他就走了出去。手机一直放在口袋里，时不时就要拿出来看一眼，梦姐随时可能会打电话过来。

　　但是他一直等到了晚上上班的时候，也没有等到梦姐的电话。手机除了母亲发的短信外，再没有其它动静。但是由于当时心情不好，过了好久他才给母亲回过去。

　　而心情不佳的原因，则是因为他在下午吃完饭进店的时候，恰巧碰见了刘春刚坐在棕皮沙发上，旁边站着他的老乡，也就是在葛雨萌房间里被雷佳训斥的少年。

　　“以后下班时间不要在店里来回走动，影响营业你知道不？”他刚下楼梯，刘春刚就朝着他说道，目光里带着十足的火药味。

　　看着这挑衅一般的眼神，再想起自己之前在面对他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小心翼翼，雷佳的心情变得非常不爽。刘春刚突然一转常态向他发难，其中原因他心知肚明，但却无法发作。这口气，无论如何都只能咽下去。

　　开业第二天，生意依然不见起色。但是在帮三个客人提了鞋之后，雷佳竟然意外地被康献从大厅调到了后厅，张峰被调到了澡堂，而冯洋却被安排在了最前面的大厅。对此，雷佳一阵窃喜。

　　最起码后厅不是在老板的眼皮子底下工作，也不用一直打扫卫生，甚至还有一张可以休息的桌椅。以前张峰没事的时候就趴在桌子上玩手机，这种超级福利让雷佳无比羡慕。

　　来到后厅之后，雷佳近距离地接触到了那些一直在房间中不愿出来的小姐。一旦来了客人，他都要在一张单子上记下客人所消费的项目，和为他服务的小姐编号。

　　往往这个时候，那些小姐会在他旁边认真地看着他写。而对于前来消费的客人，他更是带着一种绝对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来源于何处，他是不知道的。但是每次当他按响小姐们所处的房间门铃时，雷佳都会产生这种感觉。他知道，站在身后等待的，是一颗焦躁难耐的心。

　　还有一次，在一个客人的消费时间到了之后，雷佳蹑手蹑脚地走到他们所在的包间门口，听见了里面传来低沉的喘息和夸张的呻吟声。

　　在内心的荡漾中，他还是犹豫了一下，敲响了门，将那两种不是很和谐的声音生生打断，并提醒时间到了。当里面传来客人不满的一声“加钟！”之后，他才离开，在单子上做了记录然后交给前台。

　　就在这样的工作中，一天的时间过去了，雷佳已经忘记了梦姐的那个电话。调到后厅之后，他的工作压力减轻了不少，因此心情也舒畅了很多。甚至有时候又会恢复之前的念头：在这里工作挺好的。

　　上夜班的时候只有九点到十二点这段时间稍微能够忙一点，十二点之后一直到下班这段时间，基本上都不会有什么事。

　　雷佳如果无聊了便会找张峰聊天，每次当他推来浴室的玻璃门时，张峰不是坐在那儿玩手机，就是躺在那儿睡觉。通过这几天的接触，他已经和几位小姐建立了一种特别微妙的关系。

　　这种关系只是工作上的关系，她们每次都在工作前，找雷佳签个单子，完事之后还要找雷佳，让他去收拾房间。这项工作现在是雷佳感觉最不舒服的地方，他难以忍受那种污秽，幸运的是每次只需换个垃圾袋就可以了。

　　“后厅接待！”这天晚上十一点多，正在玩着手机的雷佳，听见冯洋一声大喊，急忙站起身来，推开暗门。

　　在冯洋的带领下，一位年纪大约有四十多岁的男人，笑着走了进来。他的笑容中，略带几分不好意思，又夹杂着一丝淫亵。如果没有那种淫亵的表情，他看起来绝对是个一本正经的人。

　　面对这样的客人，雷佳虽然鄙视，却觉得舒心。他最反感的，是那种明明是来找小姐的，脸上偏偏却挂着正人君子的神情，好像自己是在替天行道一般。每次遇见这样的人，他都会暗骂一声“衣冠禽兽！”

　　迅速地将这个男人带到浴室，在他洗澡的时候雷佳就已经敲开了小姐们所在房间的门，但是他从来不进去，每次开门的时候都能看到里面乱糟糟的。

　　“来客人了。”门打开，他只说这四个字就离开了，过一会自然会走出来一个小姐。

　　就在他填单子的时候，高跟鞋的声音响起。雷佳没有抬头，稍微转头用余光一瞥，是那个长得还可以，但是臀部臃肿的女人。

　　她没有说话，看着雷佳填完单子后，就在旁边等了起来，不时在巨大的镜子中收拾一下自己的头发。终于，那男人洗完出来了，穿了一身一次性的短裤短袖，慢慢地走着。他双眼微眯，脸上堆笑，看着一身黑色短裙的小姐，露出了令旁人不舒服的神情，总归是一种很满意的神色。

　　五分钟后，二人相继走了出来。

　　等男人换好衣服，雷佳将他带到外面前台结账。再次回来的时候，却发现那个黑衣服的女人没有进房间去，反而站在镜子旁边一个人吸着烟。

　　雷佳看了她一眼，没有理会，低下头自顾自地玩手机。

　　“你要不要来一根？”他能感觉到，这句话是女人在瞥了他一眼后说出来的。

　　“我这有。”他没有想到对方会跟自己说话，连忙掏出了自己的烟。五块钱一盒的白沙，味道不错，他一直抽的这个。

　　“抽我这个吧！”不屑地看了一眼雷佳手中的烟，女人直接走过来，递给雷佳一根。

　　雷佳看着眼前的这根纯白色、形状细长的女士香烟，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接。

　　“我洗过手了！”女人淡淡地扔出来一句话。

　　这下轮到雷佳不好意思了，他急忙接过这烟，说道：“不是这意思，我不喜欢抽这种烟。”

　　“劲太小，是吧？”

　　“也不是，它里面有一股香味，抽着人不习惯。”雷佳将白色香烟叼在嘴上，点着。

　　“可能里面的香味，会让我们身上更香一点。”女人自语了一句，但还是被听到了。

　　雷佳没有说话，兀自吸了一口烟，感受着里面让人不习惯的香味。女人的这句话，让他有点意外。在他的心中，这种人都是毫无廉耻毫无自尊的人，但是他却听到她说出这样的话。

　　“你进社会几年了？”女人问道。

　　“十天左右。”

　　女人有点惊讶地看了看雷佳，说道：“也难怪，看你和他们有点不一样。”

　　“哪不一样？”雷佳来了兴趣。

　　“心不一样。”

　　“你还能看到人心？”

　　“我们这个行业，见的人多了，什么人的心看不出来！”女人的语气中带着无奈。

　　“哦！”雷佳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是不是很鄙视我们这些人？”

　　“没有！”雷佳急忙说道，就算心中确实有这种感觉，也连忙否认。

　　女人冷笑了一下，然后沉默了一会，吸了两口烟之后继续说道：“其实我也有可能上高中，上大学的，不过没有那个命罢了！命里面是做这个的，就算上了大学，也有可能还做这个！”她的话给人一种岁暮荒凉的感觉，好像不是一个年轻的女人说出口的，而是一个年迈的老妪，拄着拐杖，看着夕阳在叹息。

　　“那你后来怎么没有上？也有可能上了大学，就不会……不会做这个了。”雷佳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出来。

　　“呵呵！”又是一声冷笑，女人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头扔在脚下，用力踩灭。双手抱在胸前，说道：“那年我才十五岁，被人骗了，第一次就被两个男人折腾得几天动弹不得，然后他们把我卖了，我就只能出来干这个了，一直到现在，算下来已经十几年了吧。当时我上初三，每次考试在我们班都是前几名。”

　　女人似乎陷入了往事的漩涡之中，但随即自嘲了一句：“呵呵，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雷佳沉默了，他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的背后竟然有这样悲惨的故事。

　　“那你后来怎么不回家，找你的父母？”

　　女人用眼睛瞟了一眼雷佳，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被人糟蹋成那样，还好意思回家！有一次我实在无路可走了，就回了一趟家，想着以后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干这种事了。可是我也没想到，我竟然被我爸用棍子打了出来！”

　　就像是在讲述一件不痛不痒的往事一般，或是在转述别人的故事，女人的脸上在短暂的怅惘之后，开始看不到悲痛，看不到伤心，只是万年不变的冷漠，就像她除了冷漠，已经没有了其它表情。她从烟盒里拿出一根香烟，塞在嘴里点着之后继续说道：“没办法，哪也去不了，就只能又出来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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