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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与民共守


庞奎挑的时机,毒。
清水镇刚守过七天七夜的洪灾,全镇上下精疲力竭,青壮多带着伤,器械、沙袋也都耗在了河堤上。
正是最虚弱、最没有还手之力的时候。
“江砚不肯入伙,又有‘裴照’挡着——”庞奎冷笑,“那庞某就趁这场大水,把清水镇洗一遍。”
“烧了他的机关坊,毁了他的医馆,掳了他护着的人。”
“没了这些,他江砚就成了无根的浮萍。到时候,他那身本事,是入伙,还是跟着这镇子一起沉进汝水里——”
“由不得他了。”

可庞奎算错了一件事。
他以为清水镇是一盘任他宰割的散沙。
他不知道——
这七天七夜的洪灾,把清水镇这一镇人,淬成了一块铁。
盐枭刚摸进镇子,预警的铃哨机括就响了——那是江砚的机关坊早布下的。
“盐枭来啦!盐枭趁火打劫!”
镇民们本已疲惫不堪。可听见这一声,一个个竟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们手里抄的,是守河堤剩下的锄头、扁担、铁锹。
他们刚刚一起从洪水手里抢回了自己的家。
如今有人要来毁了它——
“跟他们拼了!”
“清水镇是咱们一锹一锹从大水里守回来的!谁也别想抢!”

那一夜,清水镇没有溃散。
反而拧成了一股谁也没料到的劲。
江砚强撑着疲惫的身子,立刻布起了防。
机关坊那些守镇的器械——拒马、连环弩、绊索——派上了用场。镇口要害处,江砚早布下的机关,一一触发。
冲在最前的盐枭,被绊索绊倒,被连环弩逼退,被拒马挡在镇外。
可盐枭里到底有几个是刀头舔过血的老手。
一伙人见正面啃不动,绕了道,摸到机关坊后墙——那儿堆着没烧完的炭、桐油、干木料。一支火把扔了进去。
“走水了!机关坊走水了!”
老吴正在镇口帮着搬弩机,听见这一声,魂都飞了,丢下东西就往回冲。火已经舔上了半边坊墙。他抄起水桶,泼,扑,死命地从火里往外抢那些图样、那架还没造完的连环弩——手背烧起一串燎泡,半边眉毛燎没了,他咬着牙,连声都没哼。
机关坊的西头一角,料棚、半架弩机,到底没抢下来,烧塌了。
那几个放火的盐枭,趁乱还掳走了巡守队一个小后生——是王二的远房侄子,叫栓子,才十六。一刀背把孩子砸晕了,扛上肩就往河边的船上退。
“栓子!”王二红了眼,抡着扁担追出去,被一个盐枭一脚踹翻在泥里,半天爬不起来。
那伙人到底带着栓子上了船。

罗十三一柄刀,守在最险的镇口。刀光翻飞,悍勇无比,硬是把一波盐枭挡了回去。
这是罗十三最威风的时候。
镇口那道窄巷,是清水镇的咽喉。盐枭只要破了这里,就能长驱直入。
罗十三就堵在那儿。
一把江砚造的好刀,在他手里舞成一片寒光。冲上来的盐枭,一个,两个,三个,被他一刀一个逼得节节后退。他身上添了七八道口子,血浸透了衣衫,糊得睁不开眼,他抬手胡乱一抹,半步不退。
“想过去?”罗十三血贯瞳仁,狂吼,“先问问爷们这把刀!”
那一刻,他不是江先生身后的影子。
他堂堂正正,独当一面,是护着一镇人的罗十三。
而那几百个刚和洪水搏过命的镇民——王二、老崔、脚夫、农人——举着锄头扁担,怒吼着,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那几十个盐枭团团围住!
盐枭虽凶,可他们是来趁火打劫的,没料到遇上的是一镇同仇敌忾、悍不畏死的百姓。
人心,成了城。

“怎么回事?!”庞奎在船上,看着登岸的盐枭被一镇暴民围住、缠住,又惊又怒。
“当家的!不对劲!这镇子邪门!”逃回来的盐枭连滚带爬,“那些泥腿子疯了一样!还有,镇里头全是机关陷阱!”
可也有得了手的——
“当家的!坊子烧了一角!还掳了个崽子回来!”
庞奎的脸色,稍稍缓了缓。烧了机关坊,掳了人——这一趟虽没把清水镇洗了,到底没全空手。
他万万没想到,一座刚遭了洪灾、虚弱不堪的小镇,竟有这样的血性和章法。可一座据点,他终究啃下了一块肉,留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正在这时——
汝水上游,火把连天。
一队官船,打着“监察”的旗号,顺流而下,直扑而来!
是裴照。
江砚那封信,那封绵里藏针、点了“汝水蛟贩私盐、欲祸害清水镇”的信,到底戳中了这位铁面御史。裴照本就盯着汝水私盐这条大线,又得知庞奎要趁洪灾血洗他保下的清水镇——
他来了。

“官船!是官兵!”
“裴中丞的人!庞奎贩私盐的事,败露了!”
盐枭本就被镇民和机关缠得脱不开身。这一见官船压境,彻底乱了阵脚。
掳着栓子的那个盐枭,慌乱里一个踉跄,扛在肩上的孩子滑了下来。罗十三早盯着那条退路,一个箭步抢上,刀背磕飞那盐枭手腕,反手把昏沉沉的栓子捞了过来,塞给追上来的王二。
“看好孩子!”他吼了一嗓子,又转身杀回镇口。
“撤!快撤!”庞奎气得目眦欲裂,却也无可奈何。
官面压顶,民心如墙,他这一趟趁火打劫,非但没占到便宜,反而折了人手,暴露了行藏。
“江砚!”庞奎在退走的黑船上,遥遥地对着清水镇的方向嘶吼,那声音里是刻骨的恨,“这个梁子,庞某记下了!”
“你给庞某等着!”
五条黑船,狼狈地消失在了汝水的夜色里。
清水镇,又一次守住了。

那一夜,清水镇没有人睡。
劫后余生的人们聚在镇中的空地上,燃起篝火。
他们刚刚一起守住了河堤;又刚刚一起打退了盐枭。
七天七夜的洪灾,一夜的恶战——把这一镇本是各扫门前雪的人,真真正正地熬成了一家人。
王二抱着刚醒过来的栓子,挤到江砚跟前,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话没说出口先哭了。
“江先生……栓子要是真没了……”他抹着脸,“我,我没法跟我那死去的哥交代啊……”
江砚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火堆边,老吴裹着烧伤的手,闷头喝酒——机关坊烧塌的那一角,是他的命根子。可他抬眼看了看抢回来的栓子,又看了看守住的镇子,到底没吭声,只把碗里的酒,一仰头灌了。
江砚都看在眼里。
他望着这一张张疲惫、带伤、却劫后余生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在水龙帮砸医馆那夜悟出的那句话——
“真正能‘定’住一方的,从来不是哪一件造物。是人心。”
机关坊塌了一角,能再盖。
可眼前这些肯为彼此豁出命去的人——塌不了。
“守住了。”江砚望着满镇篝火,轻声说。
只是,在这一堆围着江砚的人影里——
有一个人,站在篝火的最外圈,望着被众人簇拥的江砚,望着那一声声响彻云霄的“江先生”——
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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