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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救与不救


破屋里,议事,吵成了一团。
“不能救。”头一个反对的,是谢蘅。她一贯冷静,此刻却斩钉截铁,“永宁城,两百里外,围城的是两万乱兵加卫兵。咱们倾城能拉出去野战的,也不过五六千。”
“五六千,驰援两百里,去撼两万以逸待劳的敌军——这不是救人。是送死。”
“更要命的是——”她一字一句,“咱们主力一走,安远城就空了。卫崇正盼着咱们露这个破绽。安远城五万口,怎么办?”
“救永宁,是拿安远五万口的命,去赌永宁十几万口的命。这笔账,算不过来。”

谢蘅的话,句句在理。
郝彪、方岳这些武将,虽恨不得立刻杀去救人,可细一想,也都沉默了。
以卵击石。倾巢而出。赌上安远城五万人的身家性命。
这救援,从兵法上看,是一步彻头彻尾的死棋。

可那永宁城信使,还跪在当地,一遍一遍磕头。
“先生……永宁城,十几万百姓……城破,就是第二个平陵……”
“求先生……救救他们……”
江砚闭上眼。
平陵。
那七八万口一夕成了冤魂的屠城。那他救回近万、却救不下满城的锥心之痛。
如今,同样的惨剧,又要在永宁城重演。而他,明明就在两百里外。

“先生。”苏挽也开了口。她是武将,比谁都清楚这一仗的凶险,“谢参军说得对。硬拼两万敌军、抽空安远城——是死棋。”
“可……”她望着那跪地的信使,声音也发涩,“十几万百姓……坐视不救,眼睁睁看他们被屠……”
“那咱们这面‘抗暴护民’的旗——”
“又算什么?”
破屋里,死一般的静。

这,就是江砚据城护民,遇上的最残酷的一道题。
救,是死棋,可能赔上安远城五万口。
不救,是眼睁睁看永宁城十几万百姓被屠——是把那面“护民”的旗,自己踩进泥里。
“我从前,总以为,”江砚缓缓开口,声音沉痛,“只要我够拼、够狠、这支笔够强,我就能护住所有人。”
“可这乱世,一次次告诉我——”他望着那信使,眼里是一种被现实反复碾过的清醒,“我护不住所有人。”
“我的兵,是有数的。我的笔,是有边界的。我这条命,也是有限的。”
“天下这么大,苦难这么多。我就是把自己碎成八瓣,也救不过来。”

“力有不逮。”他一字一句,说出这四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沉重。
这,是一个护民者最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真相。
破屋里的人,都静了。
他们跟着江砚守清水镇、守砚坡、守安远城,一路护民护到今天。可此刻,他们也头一回被这四个字,狠狠地撞了一下。
护民。
护得了一城,护不了天下。护得了眼前,护不了两百里外。

“可——”
江砚睁开眼。那眼里的清醒里,燃起一簇倔强的火。
“力有不逮,不等于见死不救。”
“我救不了永宁城十几万人的全部。可只要我去了,哪怕只能救出一万、五千、一千——那一千个人,就能活下来。”
“坐视不救,是护不了所有人;可尽力去救,至少能护住能护住的那一部分。”
“这两个,是天差地别的两件事。”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飞快定下方略。
“谢参军说得对,安远城不能空。”他一字一句,“苏挽、赵铁山的旧部、还有大半守军,留守安远,一步不许动。安远城五万口,是咱们的根,绝不能拿去赌。”
“我,亲率三千精锐轻骑,驰援永宁。”
“三千?”郝彪急道,“三千怎么撼得动两万?”
“我不撼两万。”江砚摇头,“永宁城多半是救不下整座的。我去,不是为了守住那座城。”
“是为了——趁城还没破,杀进去,尽可能多带一批百姓,杀出来。”
“能带出来多少,是多少。”

这,是一个清醒到近乎残忍的方略。
它不奢望力挽狂澜。它只认一个最朴素的理:多救一个是一个。
谢蘅望着江砚,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懂兵法,不是不知死棋。他只是不肯,让“护民”这两个字,在他手里,变成一句可以精打细算、可以权衡取舍的空话。
十几万人的城,他明知救不下整座,也要去,只为从虎口里抢回哪怕一小批活人。这不是逞英雄。这是一个人,把“护民”二字,认到了骨头里。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这样的江砚,是劝不住的。也正因为劝不住,才值得他们把命,交到他手里。
“太险了。”苏挽还要劝。三千轻骑,杀进两万敌军围着的城去抢人——那几乎是往虎口里送。
“我知道。”江砚望着她,眼神却异常坚定,“可永宁城那十几万人,我要是一个都不救,眼睁睁看他们成第二个平陵——”
“我这后半辈子,握着这支笔,都会心里有愧。”
“我,配不上这面旗。”

苏挽望着他,望着他那不容更改的决然,终于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她太懂他了。
这个人,明知力有不逮,明知九死一生,也做不到坐视十几万人去死。这,正是他之所以是江砚、之所以配握那支笔的缘由。
“我陪你去。”她拔剑。
“不。”江砚按住她,“你守安远。安远城五万口,比我更需要你。”
“记住——”他望着她,一字一句,“我若回不来,你就带着安远城五万口,好好活下去。别来寻我。”
“护住能护住的人。这,是咱们立这面旗的规矩。”

那一夜,江砚点起三千精锐轻骑,出了安远城东门,趁着夜色,朝永宁城疾驰而去。
苏挽立在城头,望着那三千骑卷起的烟尘,一点一点消失在东方沉沉的夜色里,握着城垛的手,紧了又紧。
她知道,江砚这一去,是去做一件明知救不全、却非做不可的事。
去从那吃人的虎口里,抢回来哪怕一个是一个的活人。
而那虎口的凶险——
怕是会逼着他,动用那连他自己都忌惮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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