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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云栀的粮道


呼延的前锋虽退了十里,却没走。
他把安远城北、东、南三面围了起来,只等卫崇大军主力一到,就合围总攻。
三面一围,安远城最要命的一根弦,绷断了。
粮道。

“存粮,撑不过七日了。”议事时,云栀把账册往桌上一摊,脸色凝重。
“城里十万口。呼延围了三面,把咱们往西边的商道也掐断了。”她一字一句,“七日之后,无粮。无粮,不用敌人来打,城里自己就得乱。”
饿殍。哗变。抢粮。人相食。
围城断粮之下,一座城是怎么从里头烂掉的——在座的,都见过。
比敌军的刀,更可怕。

“得开一条新的粮道。”云栀望着那张舆图,指尖落在安远城西面那一带连绵的丘陵上。
“呼延围了东、南、北三面。可西面——”她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西面是一带连绵的丘陵。山路崎岖,大军进不来,呼延也懒得去封。”
“那丘陵里,有几条只有当地猎户、走山的货郎才知道的小道。翻过去,就接上了西边还太平的几个县。”
“奴家,要从这丘陵里蹚出一条生死粮道。”

“太险。”江砚皱眉。
那丘陵小道崎岖难行,运不了大宗。且呼延虽没重兵封锁,却撒了游骑四处巡弋。一支运粮的队伍钻进那山里,随时可能撞上游骑,全军覆没。
“奴家知道险。”云栀却笑了,那笑里是行商世家女儿特有的狠劲,“可奴家跑了半辈子商。天底下最险的道,奴家走得还少?”
“再说——”她望着江砚,一字一句,“城里十万口的命,就系在这一条粮道上。这险,奴家非蹚不可。”

云栀,不是蛮干。
她先动用云记遍布中州的商网,摸清了西面几个还太平的县,哪里有余粮、哪个粮商肯做这乱世买卖。
她拿云记最后的家底,还有安远城能匀出来的一切值钱物件——布匹、盐、老吴机关坊产的器械——去换粮。
以商养战。她把一座被围的孤城仅剩的那点家当,硬生生盘活成了一条能换来救命粮的生意。

可,光有粮,运不进城,也是枉然。
云栀亲自领着一支精干的商队、几十个云记的死士,还有方岳拨的一队熟悉山路的边军,赶着骡马,驮着换来的第一批粮,趁着夜色钻进了那西面的丘陵。
那一夜,凶险至极。
山路崎岖,骡马几次失蹄,跌下山崖。那些跌下崖的骡马,驮的都是救命的粮,云栀看着,心疼得直咬牙,却一步也不敢停。
半道上,撞上一小队呼延的游骑。云栀当机立断,令死士将那游骑无声解决,尸首推下深谷,连夜改道。
有个云记的老伙计,在那一场遭遇战里,替云栀挡了一刀,倒在了山道上。临死前,他还攥着云栀的手,含糊地说:“东家……粮……一定要运进城……”
云栀红着眼,把他就地葬在那山坳里,堆了个小小的坟,插了根木牌。然后,她抹干眼泪,继续赶路。
“走。”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却没有半分动摇,“城里十万口人等着这口粮。老哥的命,不能白搭。”
天快亮时,那支运粮队翻过丘陵,从安远城西面一处只有一人宽的秘密小门,钻进了城。

第一批粮,进城了。
不多。可它像一根续命的针,扎进了安远城那眼看就要断掉的粮脉里。
更要紧的是——它趟通了那条西面丘陵的生死粮道。
从此,云栀用这条别人想不到、封不住的粮道,一批一批把救命的粮,运进被围的安远城。
以商养战。这条云栀用胆识、用家底、用死士的命蹚出来的粮道,成了安远城围城之下续命的血脉。
呼延围了三面,本以为能把安远城活活困死、饿垮。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座孤城,竟能从他看不见的西面丘陵里,源源不断地续上一口气。那道他懒得去封的山路,成了他围城大计上,怎么也堵不住的一个窟窿。乱世里,最锋利的往往不是刀枪,而是一个像云栀这样、把生意做到刀口上的人。

那日,云栀风尘仆仆,护着粮队回城。
江砚亲自到那西面小门迎她。
“辛苦你了。”他望着她一身风尘、却眼里发亮的模样,郑重道。
“跟奴家还说这个。”云栀嗔了一句,随即又笑,可那笑里,藏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与哀伤,“不过砚生,你可得记着奴家的好。这一趟趟的,可都是拿命换回来的粮。”
江砚看出了她的哀伤。他知道,那山坳里,又多了一座云记伙计的坟。
“云栀,”他低声道,“死在粮道上的弟兄,我让人一个一个记下名字。等乱世平了,给他们立碑。”
云栀怔了怔,眼圈一下就红了。她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才把那点泪逼了回去。
“记着。”江砚郑重点头,“安远城十万口能多撑一日,都是你云记、都是那些死在山道上的弟兄,用命换来的。”

苏挽守关、谢蘅治乱、云栀通粮、方岳御敌、江砚布城——
安远城,这座惊涛骇浪里的护民孤舟,靠着这一群人各展其长、各拼其命,竟在卫崇前锋的围困下,稳稳地撑住了。
江砚望着城中那因粮道续上而重新安定下来的人心,心里那点因断粮而起的焦虑,稍稍平了。
可他也清楚,这不过是围城的第一层考验。

果然。
那日傍晚,一个坏消息从城中传来。
不是敌军。是——内忧。
“先生,不好了!”一个义勇飞奔来报,“城里几个大户,见围城断粮,囤了粮抬价卖!一斗粮,炒到十两银子!穷苦的流民买不起粮,眼看就要饿肚子、起了乱子!”
“还有人在城里散谣言,说安远城守不住了,煽动百姓趁乱逃城、抢粮……城里人心,又慌起来了!”
围城之下,敌军还没总攻,城内部先乱起来了。
而收拾这内忧、安这惶惶人心的重担——
落到了谢蘅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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