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章 寇退人疲
北狄退了。
赫兰经此一场大败,元气大伤,退回了百里之外的草原,重新扎营,舔舐着伤口,一时间,再不敢轻易叩关。
雁门关前,那片曾经杀声震天的战场,终于,安静了下来。
可这安静,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有的,只是一片,尸横遍野的、令人窒息的苍凉。
—
抗寇军开始打扫战场,收殓阵亡的弟兄。
那是一项,让所有人都红了眼的活儿。
一具,又一具,冰冷的尸体,从血泊里、从城墙下、从缺口边,被抬了出来。他们中,有白发的老卒,有稚气未脱的少年,有昨日还在一起分食一块饼、今日却已天人永隔的袍泽。
清点下来,短短几日的血战,抗寇军,阵亡逾三万,重伤者,不计其数。
那支开赴边关时,还二十余万、士气如虹的大军,如今,折损了近半。
—
而在这漫山遍野的英魂里,有一座新坟,被单独,立在了雁门关最高处,那片能望见关内万家灯火的坡地上。
那是罗十三的坟。
江砚没有让人把他,葬在乱葬岗的万人坑里。
“他是英雄。”江砚一字一句,“英雄,该有一座,自己的坟。该葬在,能看得见,他用命护下的百姓的地方。”
—
下葬那日,全军缟素。
江砚亲手,为罗十三,立了一块木碑。
他没有写“逆”,没有写“叛”,更没有提半个字,那段清水镇的旧事。
那碑上,只有八个字,是江砚,一笔一笔,含着泪,刻上去的——
“护民英雄,罗十三之墓。”
—
“护民英雄”四个字,是江砚,能给这个兄弟的,最高的褒奖。
也是罗十三,用他那跌宕、混账、却最终无比壮烈的一生,亲手,为自己挣来的,身后之名。
苏挽、王二、谢蘅、云栀,还有满营的将士,一个一个,走到那座新坟前,洒下一碗浊酒。
“罗十三,走好。”
“兄弟,一路走好。”
那一声声哽咽的道别,在这苍凉的关塞上,久久回荡。
—
而更让人动容的,是那些从关内赶来的百姓。
那道缺口后头,昨日险些被踏平的伤兵、还有雁门关里那些拖家带口的寻常人家——他们听说了那个叫罗十三的汉子,是怎样用一条命,堵住了那道缺口,替他们,挡下了灭顶之灾。
于是,这一日,一队又一队的百姓,自发地,扶老携幼,来到了那座新坟前。
他们大多,不认得罗十三。可他们知道,若不是这个人,此刻,他们早已是北狄铁蹄下的一具尸首。
一个白发的老妪,颤巍巍地,在坟前,放下了一双,连夜为他赶做的、他却再也穿不上的布鞋。
“后生。”老人抹着泪,“黄泉路凉。穿上,暖和。”
那一双布鞋,那一碗浊酒,那一声声“后生走好”——是这中原的百姓,给这位素不相识的护民英雄,最朴素、也最重的送别。
罗十三用命护住的人,正一个一个,来送他,最后一程。
他没有白死。
—
而在这场惨胜的阴影里,还压着一件,让所有人都揪心的事。
江砚的身子,垮得,更厉害了。
这几日,他强撑着,一笔接一笔地造物守城。虽说动的都是笔走龙蛇的造物,耗的是气血,不是寿元——
可他那副本就油尽灯枯的身子,哪里,还经得起这样,日复一日的,气血亏耗?
—
战事一停,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一松,江砚整个人,便垮了下去。
他连着昏睡了两日。醒来时,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连抬一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王二又替他诊了脉,出来时,眼圈通红,把苏挽拉到一旁,声音发颤。
“先生这盏灯……本就快尽了。这几日,又这么熬,油,耗得更快了。”
“那笔里护生的意志,还在替他吊着命。可……可就算不再动那要命的仙法,先生这身子,怕也……也撑不了太久了。”
—
苏挽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走进营帐,坐在江砚榻边,握住他那只枯瘦冰凉的手,久久无言。
“别哭。”江砚气息微弱,却还朝她,扯出一丝笑,“雁门,守住了。北狄,退了。这就够了。”
“罗十三没白死。这几万弟兄,也没白死。”
“你看,”他望着帐外,那关内重新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关里头那些百姓,今晚,又能睡个安稳觉了。”
—
苏挽望着他,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
她想说,可我不要这样的“够了”。我不要用你的命,去换这些“够了”。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江砚这一生,从沈家村那间柴房起,就是这样,一笔一笔,用自己,去换旁人的“够了”。这,就是他。
她若拦他,便是拦了他之所以是江砚的,那个魂。
—
“先生。”她把脸,埋进他那只枯瘦的手心,声音哽咽,“你歇几日。这仗,暂时,打不起来了。”
“嗯。”江砚轻轻应着,闭上了眼。
帐外,是收殓不尽的忠骨,是那座新立的英雄坟,是一支折损近半、疲惫不堪的哀兵。
这,就是这场家国保卫战的,惨胜。
没有一将功成的荣耀,没有旌旗招展的欢腾。有的,只是漫山的忠魂、满营的伤兵,和一个,油尽灯枯、却还在替这天下,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的执笔者。
—
这,才是乱世里,真正的“赢”。
赢一场仗,要拿无数条命去填。护一方人,要拿护他们的人的命,去换。
胜利的旗帜之下,从来不是鲜花与美酒,而是,一地的白骨,与一片,擦不干的血泪。
江砚在昏睡前,最后望了一眼那面,插在雁门关头、被血与烟熏得残破、却依旧,倔强飘扬的“护民御寇”的旗。
—
北狄暂退了。可这乱世的棋局,远,没有到终局。
卫崇还在中州,盘踞着他那把,沾满了卖国血污的龙椅。墨渊还躲在暗处,像一条毒蛇,等着他油尽灯枯,来夺那支笔。
那场因外寇而暂搁的、与卫崇墨渊的终极清算,迟早,还要到来。
而他这盏灯里的油,还够不够,撑到,替这乱世,写下那最后一个“定”字的时候?
江砚,不知道。
他只知道,只要还剩一口气,他就得,替罗十三、替那满山的忠骨,把这条路,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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