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一章 回望来路
又是一个寻常的黄昏。
暮年的江砚,独自坐在院中的那株老果树下,望着西天那一轮缓缓下沉的夕阳,久久出神。
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那双曾经握过定乾坤之笔的手,如今,也布满了岁月的皱纹与老茧。
而在这样一个安宁的黄昏里,他忽然生出了一种,想要回望自己这一生的冲动。
—
他这一生,就像一幅极长极长的画卷。
而这幅画卷的开端,是那个饥寒交迫、任人欺凌的沈家村少年。
那时的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附在一个含冤而死的执笔者遗孤身上,孤苦无依,连一**命的粮都护不住。他是那村里最不起眼的废柴,是所有人眼中,那个只会画“鬼画符”的、没出息的小子。
—
可就是那个废柴少年,在一个雷雨交加的绝境之夜,鬼使神差地,握起了那一支笔,落下了他此生的第一笔。
从那一笔起,他的命运,便彻底地,改变了。
他想起了清水镇的那一场大火。那是他第一次,用那一支笔,护住了满镇的百姓,也第一次,尝到了那护生的重量。
他想起了自己“鬼画师”的名号如何名动天下,又如何因此,招来了卫崇、墨渊那些人的觊觎与追杀。那时的他,年少气盛,也曾迷茫、也曾彷徨,不知道自己握着这样一支通天的笔,究竟,该往何处去。
—
他想起了那一场墨劫。
那一场浩劫里,他为了护人,一夜之间,白了华发。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地,付出了那折寿的代价。
他想起了安远城头,那燃尽半生寿元的一笔;想起了雁门关外,那以众生之心愿为墨、护住满城生民的、一笔定乾坤。
那一笔落下,他护住了这天下,也几乎,燃尽了自己。他油尽灯枯,命悬一线,却在那众生的心愿与不离不弃的守候里,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只是从此,满头华发,再回不到从前。
—
再往后,便是那平定乱世、还政于民、立制安邦的一桩桩大事。
他拒绝了那唾手可得的龙椅,把天下还给了天下人。他功成身退,归隐山林,寻到了这青溪村,娶了苏挽,结庐、成婚、行医、教书。
从一个定乾坤的执笔者,到一个归隐济世的教书先生。
—
江砚一幕一幕地,回望着自己走过的这一路。
那一路,太长了。它跨越了千年的时光,跨越了两个世界的生死。它有过绝望,有过血泪,有过生离死别,也有过,那惊天动地的辉煌。
可回望这一切,江砚的心里,却没有半分的波澜,只有一片,历尽千帆之后的、深沉的平静。
—
他忽然觉得,他这一生,就像他笔下的一个字。
起初,那字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写得极是艰难,仿佛随时都会散架、都会写坏。可他一笔一笔,认认真真地,把它写了下去。跌倒了,再爬起来;写错了,便用余生去弥补。
到了如今,那个字,终于,写成了。
—
它不是一个华丽的字,也不是一个完美的字。它有过败笔,有过污点,有过那些他不愿再想起的、艰难的时刻。
—
江砚一路回望着,回望着那个受欺凌的废柴少年,那个在绝境里第一次落笔的懵懂后生,那个名动天下却也因此招来滔天大祸的鬼画师,那个在墨劫里一夜白头的执笔者,那个在雁门关外燃尽自己、一笔定乾坤的护生者,还有如今这个归隐山林、教书济世的白发先生。
那一个个身影,就像一幅长卷上,被岁月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痕迹。它们连缀在一起,便是他这漫长而离奇的一生。
他这一生,走得跌跌撞撞,也走得堂堂正正。他曾无数次以为自己会倒在半路上,可他终究,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他把这幅长卷,从一片空白,写到了如今这般,圆满而丰盈。
而这幅长卷最好的地方,或许就在于——它没有半途而废,也没有虎头蛇尾。它有一个艰难的开端,有一段波澜壮阔的中程,也终于,有了一个安宁而圆满的收尾。
可它,终究,是一个端端正正、堂堂正正的字。
一个,无愧于天地良心的字。
—
“先生,又在想什么呢?”
一个苍老而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苏挽。她端着一碗刚温好的茶,走了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如今的苏挽,也是满头华发了。可她的眼神,却依旧,像当年在明州城头初见时那样,明亮而温柔。
—
“在想我这一辈子。”江砚接过那碗茶,望着满天的晚霞,缓缓道,“想我这一路,是怎么,从沈家村那间破柴房,走到今天的。”
“想通了吗?”苏挽轻声问。
江砚笑了。他望着身旁这个陪他走过了大半生的女子,又望了望这一方安宁的小院、这一片太平的人间,一字一句,缓缓道:
“想通了。”
“我这一生,走了很远的路,受了很多的苦。可到头来,我把该护的人护了,把该走的路走了,把自己,写成了一个,配得上这支笔的人。”
“这一生,值了。”
—
苏挽听着,也笑了。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江砚那只布满皱纹与老茧的手。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一轮缓缓下沉的夕阳,和那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太平的人间。
有些话,是不必说出口的。走过了这样漫长的一生,他们彼此的心里都清楚——这一路的苦与甜、血与泪、生与死,到了今天这个安宁的黄昏,都已经,有了最好的答案。
—
夕阳的余晖,暖暖地洒在这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
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近处的学堂,书声琅琅。这一切,都那么安宁,那么美好。
江砚回望着自己这一路走来的漫漫长卷,那颗历尽了千帆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彻彻底底地,圆满了。
他知道,属于他的这一幅人生长卷,虽还没有画到最后一笔,可无论那最后一笔,落在何时、落在何处,这幅长卷,都早已经,是圆满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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