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五十三章
梁酿强坐在楼下,他仰着脖子望着这些楼层,看着因为夜幕降临而逐渐亮起的灯火,心中有些悲凉。
世事的无常有时候是难以想象的,徐青芜的家庭本应该也是那样普通而温暖的,像这栋楼里的大多数人家一样。
一滴,两滴,似乎有雨滴砸到梁酿强的脸上,他摸了摸脸上的水,伸出手试着接雨。
要下雨了啊!
那就下吧,正好也让他清醒清醒。
雨越下越大,他的头发,他的衣服开始慢慢变湿,凉意透过布料传达到他的皮肤上,膈人的湿冷。如此的令人不舒服,又如此的令人心底舒畅。
就好像身体上的不适能够分走心底的不快一样。
“喂”
一声稚嫩的童声将梁酿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先前的那个小男孩撑着一把大伞站在梁酿强前面三四米处。见梁酿强注意到他,他说:“你为什么呆在雨里?我外婆说了你不是好人,所以我不能把伞借给你,但是你可以站在房子里躲雨。”
他指了指他们这栋楼的入口。
“我是好人,但是你妈妈不是好人。”梁酿强说。
“我妈妈是好人,你才不是好人。”小男孩坚持道。
“你妈妈不是好人,是大恶魔,是魔鬼。”
“我妈妈是好人。”小男孩大声道。
“你妈妈不是好人,很坏,是宇宙无敌的大坏人。”
“我妈妈不是坏人。”小男孩哭喊着道。
“怎么会不是呢,毁了别人的家庭,带走一个花季少女的生命,这不是恶魔还有什么是。”梁酿强的声音有些哽咽。
小男孩发现他面前的大哥哥似乎也要哭了,停止哭泣,问他:“你怎么也哭啊?”
“因为难过。”梁酿强说。
“那我带你去看一点好玩的东西吧。”小男孩说。
梁酿强跟在他身后,小男孩带着他来到一个偏僻的花坛,不知道他从哪个草丛里摸出来一把小锄头,在一颗小树下挖出了一个小箱子。他打开箱子,得意的向梁酿强炫耀,“这些都是我的玩具,只有我把它们藏起来,我爸妈才会给我买新的。”
“你有没有想要的,我可以给你。”小男孩说。
“没有”梁酿强道。
“没有啊?”小男孩有些失望,他自顾自的又介绍起他的每样玩具来,如数家珍般一样样摆弄。
梁酿强则有些心不在焉的蹲在一旁。
小男孩玩玩具玩的入神,梁酿强发呆发的入神,两人都一时忘却了时间。直到听到有人四处喊“童童”,梁酿强才回过神来。
“童童是你吧?”梁酿强说。
“他们来找我了,我要把东西埋好。”
小男孩赶忙将玩具塞回箱子里,把箱子放进坑里,随意的埋了两下,才跳出花坛,“我在这里。”
“到处乱跑干什么,全身弄得脏死了。”一个年轻的女人道。
来了三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位老人。
老人看到小男孩身后的梁酿强,一惊,赶忙将她的乖外孙揽怀里,“你干什么,你想对他做什么?”
随即她又和年轻的男女解释,“就是他,跟了我们一路回来。”
闻言,年轻男人开口:“希望你不要有牵连无辜的人的打算,不然我们会报警。”
“不要牵连无辜的人?”梁酿强笑了,“死去的女生难道不是无辜的人?现在倒是大义凛然地说不要牵连无辜的人。我还偏偏就喜欢牵连无辜的人,你们最好看好你们的小孩哦,不然你们可能也会尝到同样的痛。”
“你疯了吗?”年轻男人道。
“对啊,我就是疯了。”梁酿强笑道。
老人又开始哭了起来,年轻男人唾骂了一句,“你小子有种别走,我现在报警。”
“嗯,不走。”梁酿强说。
没过多久,警察来了,他们的说法是梁酿强要诱骗杀害他们的小孩。警察问梁酿强,梁酿强说他什么也没干,只是和小孩玩了一会。小孩的说法倒是和梁酿强一致。
本来没什么问题了,但老人又哭了起来,哭的昏天黑地的,又说梁酿强怎么跟踪她,又说梁酿强打算报复他们家。在她的又哭又闹之下,没办法,警察只好选择将梁酿强带回警局训.诫一下。
警察同志在警局里好说歹说警告并开解了梁酿强两个小时,最后还要了梁酿强辅导员的电话,打了电话过去。
对于被警察同志训导两个小时这件事梁酿强是不大放在心上的,只是通知了辅导员貌似就有点让人头疼。不过他也不想想这么多了。
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警局不远处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书店,因为不知道去哪,梁酿强推开门,走了进去。
“如果早知道那天是我们最后一面
我绝不会和你谈论琐事浪费时间
人生里看似偶然却又必经的告别
无约而至,无人可免”
……
书店里面放的是徐夜翻唱的许嵩的歌《如约而至》,一听到这几句歌词,梁酿强泪目了。当时的他,怎么会知道,那一次车站的送别就是他们今生最后一面了。就算是人生必经的告别,可为什么会来的这么早?
那一天的他那么的开心,那一天的她笑的那么的灿烂。可是有谁知道这就是今生的最后一面了呢?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这次送别之后竟然就是天人永隔。
那么美好而又灿烂的一天,回忆起来却是满满的心痛。命运是一个多么残酷的东西啊!它早早的给你划好节点,节点上的人们永远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多么残酷的分离,只有等回忆的时候才明白过来,原来,最后一面早就安排好了。很早以前你们就踏上了那个节点,只是你不知道,等明白过来的时候,只有泪目。
梁酿强找了一个角落,静静地靠在那,戴上耳机,用手机单曲循环这首歌。
第二天早上,梁酿强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他看了下手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本来是不打算接的,但那边似乎很有耐心。
“你现在在哪?”一接通,那边就问。
闻言,梁酿强一愣,声音有点耳熟,但他不知道是谁,“你是?”
“贺子龙,我现在在H市,你在哪?”
“××警局附近的书店。”梁酿强回。
“我马上过来。”
“哦”
对于在H市见到贺子龙这件事,梁酿强是有些惊讶的。梁酿强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也在H市的?”
“特意来找你的。”贺子龙说。
“特意来找我?”
“警察的电话都打到辅导员手机上来了,你也真疯。”贺子龙说。
“你还会说别人疯啊。”梁酿强苦笑,“难不成辅导员还派你来找我?不应该吧?”
“辅导员不知道这事,电话是我接的。要是她知道,事情可能就没这么简单了,连续旷课夜不归宿还进了警局,辅导员要是看你不爽,够你背一个处分了。”
“我进警局就是接受了下警察同志的教育,这个没什么影响。你不也天天不上课夜不归宿,怎么还来教育起我了。”梁酿强说。
贺子龙看着他,似笑非笑,“我就算被学校开除了,我还有我爹。”
“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向我炫耀你爹的?”梁酿强道。
“不是,是希望你清醒一点。”贺子龙说,“你怎么会有那种报复别人家小孩的想法,小孩是无辜的,这种行为幼稚且像个懦夫,而且得不偿失。”
“我没有,没有那种想法。我那样说只是想吓吓他们,看到他们惊慌失措,看到他们惊恐,我就很开心。”梁酿强解释道,“怎么会是你接到警局的电话?”
“不知道这个学期的辅导员怎么回事,要约我谈话,我说我白天没时间,她就约到晚上。苦口婆心教育了我好大一通,说了很多话,喝了很多水,最后跑去上厕所了。所以,电话就被我接到了。你不用担心,通话记录我也删掉了。”贺子龙说。
“这件事还真是多谢你了。”
“说真的,我也没想到她就这样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你看开点。”贺子安慰他。
梁酿强苦笑,“看开点?说来容易做来难,几天以前,我以为最难以接受的事情是她把我拒绝,现在我才知道,比起生命,那些根本不是事。”
“你还打算在这边待多久?”贺子龙问。
“不知道”
“回去上课吧,别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她肯定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你。”贺子龙说道。
“其实,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致力于劝我回去乖乖当个好学生,这里面有哪一样是你做得到的。”梁酿强说。
“我和你讲个故事吧。在我高二那一年我父亲出轨,把我妈逼得自杀了。不,或许不应该说是高二那一年出轨,应该早就出了,而我妈很早就察觉到了,所以我妈生生把自己压抑的抑郁了。当小三在她面前挑衅后,她的情绪崩溃了,然后自杀了。可笑的是,当我的母亲自杀后,那位小三也没能转正,我的父亲反倒和她分了,后来倒是和别人结了婚。”
“在我的母亲死后,我非常憎恶我的父亲。母亲从小教导我要好好读书,天真的我就认为父亲也是这样想的,我想报复他,我就堕落我自己。旷课,打架,抽烟都是那时候学会的,我以为他会难受,会头疼不已,但其实我错了。因为我忘记了那根本是我母亲的期待,和我的父亲没有半点关系。”
“他根本不知道学校发生了什么,他也根本不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这种强烈的想要吸引一个人的目光的行为受到挫败后,思想也会变得扭曲。当时我是全校的风云人物,全校都在讨论那个有望上清华的某某现在变成什么样了,那种另一种程度上的众人的焦点满足了我。那种惊讶,为我觉得可惜的各种态度本是我希望从我父亲身上看到的。”
“当时,我原本还有一位女朋友,她很温柔很漂亮,成绩也很好。她看不下去我那样,但是呢,我觉得我身上发生了天大的事情,我遭受了天大的打击,所有的一切都该为我让路。她的劝告让我厌烦,她的失落让我头痛。我一点也没考虑她的感受,后来,她终于受不了我,和我分手了。”
“一段时间以后,其实我就意识到这样不对了,因为心底里是迷茫和空虚的。”说到这里,贺子龙一笑,“但是呢,人是有惰性的,不需要再写作业,不用再刷题,不用再思考,手头还有大把大把的钱,再空虚,也是回不去了的。”
“当一个人以他身上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为借口去做着各种偏离轨道,出格的事情的时候,其实他离被堕落腐蚀掉也就不远了。”
“你想的倒是真多。”梁酿强道,“这算是过来人的经验吗?”
“但我从来不做。也许等哪天我把我爸的钱败光了,或许有机会振作。”贺子龙说,“我是来带你回学校的。”
“走之前,我还想再去看看她。”梁酿强低声道。
“带束花吧。”贺子龙建议道。
“昙花吗?”梁酿强自嘲一笑。
***
安静的墓园里,一座新坟前放着一束新鲜的,美丽的桔梗。
桔梗的花语:永恒的爱,无望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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