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办事
第一百八十四章 办事
门帘落下来，院子里传来她哼小调的声音，听不清调子，倒是轻快得紧。
陈景坐了一会儿，把那半块馍塞进嘴里嚼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墙角的兵器架上取了那把回火的陌刀。
刀身沉甸甸地坠在手里，他掂了两下，刀刃在晨光中泛着一道冷光。
他这半年上阵的次数确实少了，兵练出来、将放出去了，大部分时候他只在校场上看，或者坐在议事厅里等军报。
真正自己拎刀的机会一只手数得过来。
但手不能生，刀也不能锈。
何况还得升级。
他在院子里站定，双手握刀，先劈了十下。
刀风切过空气，发出沉闷的破风声。
然后是刺，一刀接一刀，腰胯发力，刀尖朝前平推出去，收回来，再推出去。
第三组是横扫，他双脚分开站稳，腰身向左猛地一拧，陌刀从右向左平扫而出。
他自己感觉还行，力量属性摆在那里，手没生，发力也还在点上。
但呼吸比上半年打蒙古那阵子喘了些，这是欠练了。
他收刀立定，把刀插在脚边的黄土里喘了口气，一抬头，看见高桂英站在后院门廊底下。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手里端着一碗水，就站在廊柱旁边看着他，也没出声。
他练刀那会儿她大概一直在那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看。
他收刀了她也没动，两个人隔了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瞬。
陈景把陌刀从土里拔出来，刀身上的黄土他用拇指拂了一下，往刀架那边走去。
“看够了？“
高桂英端着碗走过来，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翠儿让送来的，说您练完刀要喝水。“
她把碗递过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站在那儿，是想等您停下来再递。“
陈景接过碗，仰头灌了两口。
碗不大，水是温的，喝下去胸口暖了一截。
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把空碗递回去。
“以后不用等，我练刀的时候递就行。“
高桂英接过碗：“怕打扰。“
“不打扰。“
陈景把陌刀挂回架子上，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又不是没长眼睛，还能把你劈了不成。“
言罢，两人沉默了几息。
陈景率先开口，问了下高桂英负责的事情。
他问一句她答一句，对答如流，条理分明。
陈景听完心里赞了一句，这女人平日不声不响的，账面上的事记得比刘芳亮还细。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沉默了几息，忽然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随性了些。
“你要是愿意，今年就定个日子吧。“
高桂英的手顿住了。
碗沿上那根来回摩挲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脸上的红方才还是淡淡的，这一下子像是从脖子根烧上来的，一直烧到耳朵尖，连耳垂都红透了。
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挤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什么日子？“
陈景看她一眼：“你说什么日子。“
高桂英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嘴唇抿了几抿，像是在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出来。
“我……“
她又张了张嘴，话没说完就咽了回去，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步子比来时快了两倍都不止，几乎是逃似的朝后院走去。
陈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面，他摇了摇头，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又走回院子中央，重新从架上取下陌刀。
这一次他练得比刚才更专心了些，劈刺间呼吸渐渐调匀，刀风也稳了。
一直练到日头升到头顶，他才收了刀回屋换了件干爽衣裳，坐回议事厅处理上午送来的公文。
米脂那边报了一桩关于屯田界址的纠纷，延安府转来了一份要求调拨火药的咨文，他一份一份看完批了，正搁下笔，亲兵在门口通报：“总兵大人，高大伯在门外求见。“
“扶进来。“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多时扶着高大伯跨进了门槛。
老头儿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腿脚本就不大利索，进门的时候还拄着根拐棍，颤颤巍巍的，陈景正要起身去接，他已经挣开亲兵的手，扑通一声跪在了砖地上。
“陈总兵！老汉给您磕头了！“
陈景一愣，连忙绕过案桌弯腰去扶：“高老爷子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高大伯被他托着胳膊，却还梗着脖子往下沉，枯瘦的手攥着陈景的袖口不撒开：“桂英那丫头能进您的门，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老汉替高家列祖列宗谢您！“
他声音发颤，眼眶泛红，说着又要往下磕。
陈景哭笑不得，手上加了把力，把人硬生生架了起来：“高老爷子，您要再跪，我今晚就把桂英送回您那儿去。“
这话管用。
高大伯被他架起来之后腿还打着颤，但好歹没再往下跪。
陈景扶他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倒了杯茶塞进他手里，老头儿捧着茶碗，手还在微微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没说出话来，只是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陈景蹲在他面前，拍了拍他膝盖上沾的灰：“行了，事儿定了，您老也算我亲戚了，别动不动就跪，我可受不起。“
高大伯端着茶碗，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挤出两个字：“好……好……“
他喝了两口茶，情绪慢慢平复了些，把茶碗搁在膝盖上，搓着手想了一会儿，开口了。
“那个，总兵大人……老汉家那边，规矩倒也简单，不用大操大办，摆两桌酒，家里长辈到场，让桂英给您敬杯茶就成，日子您定，老汉这边随时都好。“
陈景听着点了点头，高大伯继续说：“到时候再裁一身新衣裳，红绸带扎一扎。“
陈景听着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他高低也算是总兵官，这结婚流程也简陋了些。
“高老爷子，您说的这些，是纳妾的规矩吗？“
高大伯点头：“对啊。“
“我说的是娶妻。“
高大伯愣了一下，捧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褶子挤了挤，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总兵大人，您是说……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进祠堂上族谱那种？“
“不然呢？“
高大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茶碗搁在桌上，撑着椅背站起来，又跪了下去。
这回陈景没来得及拦。
“总兵大人，这使不得！“
高大伯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还带着一股子急：“桂英是什么出身？逃难来的，大字不识几个，连个正经户籍都没有，您堂堂正二品总兵，娶她当正房？这让人知道了还不得笑话死您！“
陈景蹲下来跟他对视：“谁笑话？“
“满榆林的人都会笑话！朝廷里那些大人们怎么说您？说您堂堂总兵娶了个逃难的流民当正妻！桂英以后怎么抬得起头？她那性子您也瞧见了，闷葫芦一个，站了正房的位置，自己先压不住场面，到时候府里府外都难做！“
高大伯喘了口气，枯瘦的手攥着陈景的袖口，指节发白：“老汉不是不想让桂英做正房，哪个当长辈的不想让自家闺女风光进门？可咱得讲实际啊总兵大人，桂英配不上那个位子，硬摁上去，是害她！“
陈景蹲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高大伯说的是实话。
明末的门第观念不是他能靠一己之力翻过来的。
高桂英从米脂逃难到镇川堡，家世那一栏填了等于没填，连个正经的娘家背景都没有。
他要是硬娶她做正妻，朝廷那边固然不会拿这个说事，虽然陈景没打算一直当着大明的官，但榆林上下那些文官、幕僚、士绅，嘴上不说，背地里什么难听话都讲得出来。
(https://www.uuubqg.cc/10879_10879675/46200675.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