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归来
苏桓又可以自由出入卫国公府了。自从上回苏桓从长泰手中救出姜黎，镇国长公主对他的态度已经有所好转，再加上武威侯在一旁吹枕边风，渐渐地，卫国公府防守他的护卫越来越少，直至全部被撤下。只要他不提求娶一事，镇国长公主待他如往常无异。
进入十月，天气慢慢凉了下来，长安城依旧繁华。
赵王叛乱平定，其子嗣五人皆被诛杀，赵王一脉男嗣断绝。偶有谈论圣武太后对高祖子嗣赶尽杀绝的传言，都如打了个水花，就消失不见。
圣武太后在大朝会时历数赵王十大罪行，削其皇籍，赐姓彘氏，而天子坐在皇位之上，瑟瑟不敢言。
此番他声名尽毁，圣武太后没提废他已是万幸，他哪里还敢再为赵王说话？金碧辉煌雕龙刻凤的台阶之上，他如坐针毡，举目望去，竟无一人看他，皆以圣武太后马首是瞻，仿佛他就是一件放在皇位之上的摆设。他双手捏拳，却只敢隐在宽大的袖袍之下。
与圣武太后的对仗，他输得凄惨无比。
难道他就要这样做一辈子的傀儡么？
前路漫漫，皇权霸业，离他是那么遥不可及。一路艰辛走来，竟半分回报。真心喜欢的永嘉，悬梁自尽，辛苦培植的荆王府，被废被杀，就连原本会护着他的镇国长公主，都远他而去。孤家寡人，身边危机四伏，他为保皇位，不敢生子，怕后继有人，悄无声息地死在太极宫都没人知道。
杨元嘉看向大殿之上锋锐捭阖的圣武太后，他的嫡母，那个他名义上的母后，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若是一辈子傀儡，倒也无事，左右不过是后代史书叹其不争，可若是圣武太后自己觊觎皇位呢……他后背冷汗涔涔，不会的不会的，他安慰自己，自古哪有女人君临天下的道理，她想做，皇室宗族还不答应呢，天下人还不答应呢。只要他不生子，就后继无人，他就不会死。只要他不死，就还有翻盘的机会。至于晋王兄，那比他还年长许多，圣武太后是绝不会废了好控制的自己而立晋王为天子的。
兵部尚书上前，言晋州总管、莱国公苏旻即将入京，此番莱国公平叛有功，理应封赏。百官附和，皆称是。
圣武太后含笑道，“此事不急，等莱国公回长安后再行商定。”
封赏可以再行商定，但莱国公是天子岳丈，又平叛归来，不能没有任何表示。经商定，天子将亲临承天门迎莱国公。六部又有得忙了，可这样可以讨好长武苏氏的事情，干嘛不做呀。
有一人不乐意，那就是天子。他恨不得天天看不见苏氏族人，还让他去亲迎？大殿之上，杨元嘉只好打碎牙往肚里咽，做出一副很乐意的样子来。
莱国公进京的那日，宫城旌旗展展，锣鼓喧天，好多长安居民都跑出来看。苏旻坐在马背上，威风凛凛，天子站于宫城之上，亲迎莱国公。
“莱国公此番辛苦。”
“臣为大周尽忠！”
君臣相宜，翁婿和睦，平泰繁华。
***
长安的莱国公府已空置很久，虽有奴仆日日打扫，却也不免冷清。苏旻素爱热闹，受不了独自居住，就大喇喇住在秦国公府里，平日里大宴小宴不断。
与苏康的儒雅稳妥不同，苏旻爽朗仗义，年轻时在长安城人缘极佳，好友无数。得知他回到长安，又立此大功，皆设宴盛情款待。
一日在望月楼吃酒宴，从窗外看去，正好看见了自个儿侄子，刚想叫他，就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没过一会又进了视线，却是跟一位女郎一道而出。郎君撩开马车帘子，扶了女郎上去。
看这模样，像是镇国长公主家的闺女啊。
啧啧，苏旻骚骚下巴，他家二郎笑得一脸阳光灿烂，眉毛都要飞上天去了，这绝对是有猫腻啊。
身边裴家某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郎才女貌如一对璧人，他会心一笑，“莱国公刚回来还不知道吧，前些日子，苏家二郎与安定郡主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有传言还说二郎求娶了安定郡主……”
苏旻：“？？？”求娶？他怎么不知道二郎要成亲了？！他是苏家人啊，回来这好几天了，家里怎么都没提过？
“不过嘛，大约是没成，镇国长公主出面否定了传闻，可长公主也没为安定郡主另择佳婿啊，你看这同进同出的，显然是默认了……要我说呀，两家结为姻亲是迟早的事。先在这里恭喜莱国公啦。”
苏旻白他一眼，要你给老子普及老子的家事？
他没听阿兄大嫂说这事儿啊，这个二郎，现在有事儿也不和叔父说了。酒席散后，苏旻打道回府，直接就去找了苏桓。
苏桓也是刚回来，见叔父急匆匆赶来，嘴里念叨着，“好你个二郎啊！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苏桓一脸莫名其妙，他……他做什么了？
“叔父，您可别诈我啊。万事有个由头，您先说说我做什么了？”苏桓笑道，请叔父坐了，又命房内小厮上茶。两人关系亲近，又脾性相投，虽是叔侄，说起话来更像是朋友。
苏旻坐了，看着苏桓的眼神透着笑意，“你说说，跟镇国长公主家的闺女是怎么回事。”
苏桓刚刚才拿起了茶盏放在唇边，闻言一顿，静止几秒后，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放下了茶盏，眉眼一展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我甚倾慕她。”
苏旻一噎，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啊，情情爱爱挂在嘴边也不害臊。
“求娶了？”
“嗯。”
“然后呢？成没成？”
苏桓无奈道，“没成。姑姑和阿娘……似乎不太同意。”
苏旻摸不着头脑，“这是为何？”
苏桓突然就不说话了，半晌方轻声道，“大约是心疼阿黎，不愿她这么早嫁吧。”
是他不够强大，让姑姑不够放心吧。
苏旻大手一挥，“这有什么，既然情投意合，就先把婚事定下来啊，过个三四年再进我苏家的门都行。大嫂与长公主那是闺中手帕交，你与安定门当户对，又是亲上加亲，这么好的婚事，荥阳姐姐还在考虑什么，放心，二郎，此事交给我。”
“叔父有破解之法？”姑父都搞不定，叔父有什么办法？
苏旻瞪眼道，“你还不放心你叔父啊！你叔父出马，哪有不成的！你就拭目以待好了！不过阿桓啊，你先让你的小媳妇儿来见见我。”
苏桓嘴角一抽，“就是安定郡主，小时候叔父也是见过的。”
苏旻啪一声拍在桌上，惊起桌上茶盏，眉毛抖三抖，“让你带来你就带来！哪儿那么多废话，小时候是你媳妇儿么？丑媳妇儿还要见公婆呢，见见叔父怎么了？还要不要叔父帮你了？！”
他可是苏家长辈，架子得往上摆。
苏桓依旧不急不躁地喝口茶，笑道，“成啊，人我带来，叔父可要准备好见面礼。”
苏旻笑眯眯，铜铃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成！保管大！”
***
苏旻有了一种见儿媳妇的错觉。
宴席依旧定在望月楼。门缓缓拉开，苏桓带着一个小娘子进来。小娘子娇美明艳，灿灿若朝霞，眸光中恍若有盛开的烟火万丈，长眉婉婉，若山茶若芙蕖，云鬓峨峨，与身旁郎君相映成章。
姝色无双。
那一瞬间，苏旻突然就想到了一个人，真像啊。小时候不觉得，长大了，真像那一个人。
姜黎见到房间中坐着的人，笑道，“原来是二表舅，二哥还不肯跟我说是谁。”
这一笑就更像了。苏旻回了回神，怎么可能呢，安定郡主姜黎，怎么会跟那人扯上关系呢。
旋即笑道，“怎么，二郎还瞒着你呢？”
“那可不。”少女扬了眉，似笑非笑地看向苏桓，“二哥只说是见一位很重要的家人。”
苏旻哈哈大笑，小娘子很会说话啊，“来，你们俩过来，坐到叔父这边来。”他拿出一块和田玉给姜黎，“叔父的一点儿见面礼，你收下。”
和田玉温润莹泽，质地上乘，但在金银铺就的长安，也并不新奇，但巧的是和田玉里头还镶嵌着闪闪发光的宝石，确是姜黎从来没见过的。
苏桓含笑看她一眼，女郎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过去了，果然女郎就是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
“这是我门人从极北之地得到，和田镶钻宝玉，这玉里头镶着的，叫钻石，光亮耀眼，坚硬更甚铁铸，绝非一般顽石可比，大周仅此一块。怎么样，阿桓，叔父的这份见面礼可还满意？”
苏桓笑道，“多谢叔父了。”
姜黎抬眼去看苏桓，这样贵重，能收么？收下是不是会有特殊的含义？
苏旻逗她，“阿黎，快拿着，别害羞，你不收可给别的小娘子了。”
苏桓瞪他，苏旻哈哈大笑。
苏桓低头轻声道，“没事儿，就是叔父好久不见你了，给晚辈的见面礼。”
姜黎唇角一扬，大方收下，“如此就多谢二表舅啦。”
苏旻笑道，“阿黎，收下我东西还叫表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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