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山洞

　　第四十四章

　　看到霍长风背上的伤，墨舒的眉毛皱了起来。这洞里没水，伤口上的血都凝住了，如何清洗？

　　她突然想到刚刚在洞口看到的积雪。墨舒道：“你稍等下。”她将衣服盖在霍长风背上，起身走了两步到洞口，想了想，解开外袍，将中衣的下摆撕下两圈，一条塞进怀里，一条铺在膝盖上，然后跪在洞口，用手捧起点上层的积雪，在手上捂化了，然后滴在布条上。来回好几次，将布条浸湿，然后走回霍长风身后。

　　霍长风默默看她做这一切，什么也没说。等墨舒回到他背后，将衣服扒拉下来放进他怀里，用布条拭擦他背上的伤口时，他才好像突然回过神来。

　　拭擦伤口的布条触感温热，并没有想象中的冰冷。应该是墨舒在自己手里暖热了。霍长风赤着上身坐在落着积雪的山洞里，却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冷。

　　墨舒用浸湿的布条清理了伤口，从腰间小包里取出伤药，往伤口上倒。“幸亏墨展这家伙不只送来了我要的毒药，捎带着给我带了不少伤药。当时他在信上说我笨得要死难免受伤，我恨不得痛打他一顿。现在想来，我还挺感激他的。”

　　霍长风道：“阿舒哪里笨了？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我对阿舒的智计可是很佩服。再说了，”霍长风笑笑，“这次受伤的也不是阿舒，要说笨也只是我了。”

　　墨舒从怀里掏出另一根布条，斜裹过霍长风的背。“可还不是当时我非要追来着……”

　　霍长风接了墨舒从后递来的布条两端，自己在胸前绑好。“阿舒，你不必放在心上，此事真的是我的疏忽。”

　　他顿了顿，“我只想着做戏要做足，我们一队进山一队前往赤沙峡，一定会让安图以为大通城无粮。离赤沙峡最近的宾县的西戎军一定会往赤沙峡伏击劫粮，等他们出城后江远再带人攻打宾县。这招调虎离山是好，可我疏忽了，既然城中隐藏的西戎人能将这一消息传给安图，自然也能将我何时带了多少人从何处出城走什么路线的消息传给安图。安图行事虽顾全大局，但细枝毫末一样不会放过。我单独出城这样的好机会，他怎么可能不利用。”

　　霍长风回头看墨舒，“真要说，还是我连累了你。”

　　“少扯了。”墨舒不喜欢别人这样说。“你也知道我的性子，我不想被连累的时候谁死在我面前我动都不会动一下，我想帮谁护谁那也是我自己愿意，跟别人没关系。我不喜欢听‘连累’这样的说法。”

　　霍长风顿了顿，“好，我不说了。”

　　说话间墨舒已经清理过霍长风身上两处箭伤，并且上了药。“这两处箭伤不太好包扎。看着虽然没有刀伤严重，但一样很深。而且你是生拔出来的，伤口不如刀伤好愈合……”墨舒摸摸下巴，又准备扯自己的中衣。

　　霍长风拦住他，将自己的中衣递过去，“还是用我的吧。”

　　墨舒笑道：“得了吧，你的我的还不是一样的扯？再说你的衣服背上本来就透风的，还扯？”她麻利地又从自己中衣衣角上扯下两圈。

　　霍长风猛地转过头去，不敢看墨舒，也说不出话来。

　　墨舒的外袍夹袄里就是中衣，刚才墨舒直接解了外袍夹袄，又扯了一大截中衣，中衣就短得露出了腰。

　　刚才墨舒动作太快，霍长风来不及避闪，已经看见了她中衣里穿的淡蓝色的袔子。

　　霍长风没再说话，墨舒就当做他不反对，几下将两处箭伤都裹严实了。她注意到霍长风肩上有一处淡淡伤痕，腰侧有一道伤痕，但除了刚受的伤，背上没有任何伤痕。

　　虽然霍长风功夫好，但征战十几年怎么可能不受伤？墨舒想，他的伤应该大多在胸前吧。他这种人，要不是刚才顾着自己，怎么可能伤在后背？

　　包好伤口，墨舒将衣服递给他。霍长风正要接，墨舒忽然将衣服前后转一下，“你这样穿。虽然不舒服，但至少不透风。”

　　霍长风听话地伸手，让墨舒帮他把中衣套上，然后帮他在背后系好。夹袄也是一样，墨舒帮他反着穿。然后外袍正着穿。

　　墨舒起身打量一番道：“你看，这样既不透风，也看不出来什么不对。”

　　霍长风道：“我就说，阿舒是最聪明的。”

　　墨舒笑道：“你这样直白地夸奖我我会不好意思的。”她脸上可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神情。

　　霍长风也笑了。

　　墨舒在霍长风旁边坐下，“接下来怎么办？咱俩身上可没一点吃的喝的。”

　　霍长风道：“休息一会儿看看离崖底还有多远，如果实在下不去，就只能等唐谦他们来找了。通常情况下，我两个时辰没有回去也没有传消息，唐谦会顺着痕迹来找。”

　　“两个时辰？”墨舒默默抱紧了自己。

　　霍长风见了，犹豫了一下道：“阿舒，要不……你坐过来些吧。”

　　墨舒二话没说就挤到霍长风旁边坐了，倒让霍长风有些许惊讶。他本以为墨舒会稍微推脱两下。不过，她是墨舒啊，这种反应也正常……所以霍长风的惊讶也只保持了一瞬。

　　其实墨舒早就想挤到霍长风跟前坐了。这么大冷天的当然是坐在一起暖和啊！只是她刚才第二次撕了衣服给霍长风包扎的时候，看见霍长风神色好像有些不自然，想着自己这行为在他们眼里大概是有些孟浪了，还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万恶的旧社会”，坐的时候就没敢直接挤过去坐。既然霍长风开口，她当然赶紧坐过去了，还瞎矫情什么。

　　墨舒坐在霍长风旁边，觉得果然比刚才暖和一些了。唉，要是在现代，为了取暖男男女女抱在一起也没什么，可现在估计是不敢这么干了。“两个时辰以后天都黑了，怕是唐谦更不好找。就算是找见了，想下来也难。”

　　霍长风见墨舒紧紧缩在自己边上，下意识地抬了胳膊让她靠过来。等墨舒真靠过来，他又犯了难——这胳膊怎么放呢……

　　“霍长风？”墨舒没听见回答就叫了一声，结果一回头，看见霍长风尴尴尬尬地半抬着胳膊，顺手就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肩膀上了。

　　“呃……”霍长风说话都不很利落了，“那、那先休息一会儿，我们再看看崖下情况。”

　　“嗯，行……”再次听到“休息”这两个字，墨舒感觉困意如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子一下就沉得抬不起来了。

　　睡得并不踏实，墨舒好像知道自己在做梦，也许是因为太累而不想醒过来。

　　梦里她还在悬崖上晃荡，霍长风依旧拉着她。崖上鹰卫的箭对准他的时候，他却没有将墨舒荡起来。这次，墨舒看见霍长风腰间挂着佩剑。

　　“放手！”梦里的墨舒喊道。

　　咦？我为什么要叫他放手？被摔死感觉很糟糕的好吗！墨舒还在心里吐槽着。

　　结果霍长风真的放了手，抽出腰间佩剑，挡开了所有射来的箭矢。

　　然后墨舒就掉下去了。

　　！！！像是突然一脚踏空那样，墨舒浑身一抖，猛地睁眼。

　　这一睁眼，她发现自己竟然趴在霍长风膝头，抱着他的大腿，几乎是靠在他的怀里睡了。

　　霍长风感觉到她抖了一下，以为她冷，脱了外袍正要给她盖上，她突然坐起来。

　　“阿舒？”霍长风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墨舒回头看见他举着衣服正要给自己盖的样子，叹了口气道：“赶紧穿上吧，天这么冷，你还有伤，别一会儿严重了。”

　　霍长风见她醒了，便将衣服穿上，“不睡了？”

　　墨舒看了看洞外，感觉好像暗了些。“什么时候了？”

　　“我也不清楚，你睡了可能有半个时辰吧。”

　　“我还以为至少睡了有一个时辰。”墨舒揉揉眼睛，回头看他穿上外袍，见他精神还好，但嘴唇似乎有些发白，顺手就摸了摸他的额头。这一摸不由叫出声来，“你发烧了？”

　　“是么？”霍长风自己没察觉，伸手摸了下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墨舒的，“我觉得差不多啊。”

　　“什么差不多，这么烫，肯定是发烧了。”墨舒在自己的小包里翻了半天，“只有伤药都用不上啊……墨展这家伙怎么不再考虑周全些……”

　　霍长风看着精神还好，“没关系的，等回去了吃两副药就好了。”

　　墨听着他的声音有些哑了，不知道怎的就有些火气。但转念一想，发什么火呢，没道理啊，他发烧还不是因为受伤，受伤还不是因为刚才救自己？

　　墨舒强压下这股莫名其妙的火气，“发烧说明伤口情况不是很好，可能还是受寒的缘故。你这伤其实挺严重的，必须要及时处理。你也不想严重到影响接下来的作战吧？”

　　虽然墨舒语气听起来正常，但霍长风察觉到刚才墨舒一瞬间的火气。所以他也没再说“无妨”之类的，而是道：“阿舒有什么计划？”

　　墨舒道：“我用鱼叉箭两支爬下崖去，回去找唐谦来接你。”

　　霍长风犹豫了一下，“外面情况不明，鹰卫可能绕到崖下，太危险。不若我……”

　　“有危险你下去我下去还不是一样的危险！”不知怎么，墨舒脑子里突然冒出刚才梦里的画面。她深吸一口气，“霍长风，你刚才为什么要死命地拉住我？”

　　霍长风的表情有些疑惑，似乎是不知道墨舒怎么会这样问。“这不是……应该的吗？”

　　“如果你为了拉我而被鹰卫砍死了，或者掉到悬崖下面摔死了，这也是应该的吗？”

　　霍长风被墨舒尖酸的说法一时问得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应该，但是，如果再遇见刚才那样的情况，我还是会那样做。”

　　墨舒忍不住问自己，如果刚才站在崖边的是自己，掉下去的是霍长风，她会在被鹰卫砍死的风险下依旧不放手吗？如果再遇到危险，救霍长风可能会赔上性命，她会救吗？

　　她回答不了自己的问题。

　　这时候，那种在玉林城曾有过的自我厌弃感又来了。

　　“如果方才，掉下去的是你，我没拉你，或者在鹰卫放箭的时候松手了，你会怎么想？”

　　霍长风听到她这个问题，似乎明白她突如其来的发问和刚才的沉默是在纠结什么了。他缓缓道：“你放手也没什么不该的，保护自己有什么错呢？你刚才自己也说了，不喜欢别人说连累，愿意帮谁护谁是自己愿意的。我也是一样。”

　　他看着墨舒的眼睛，“我救你护你，是我愿意的。做自己愿意的事，难道不是甘之如饴吗？”

　　墨舒眨了眨眼，感觉有什么顺着脸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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