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起战

　　第八章

　　立冬前，墨谷送来的东西到了朔方城。众人见一队气势不凡的护卫押送几辆精致宽大的马车驶进霍府，还猜测来了什么有来头的客人，结果听说，是从墨谷送公主平日惯用的物件来的墨谷护卫，不禁感叹墨谷虽是江湖势力，这排场一点也不比名门显贵小，只送东西的马车，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料，华丽精美。那护卫就更不用说了，一看就跟一般的护卫不一样。

　　没两天，颖都的陪嫁也送到了。虽然皇帝不待见她，但面子上的功夫还是做足了。陪嫁数量不少，还有许多珍奇物件。墨舒见了新东西就兴奋，当日非对着礼单，把所有箱子都看了一遍，才肯去睡觉。

　　墨舒把喜欢的挑出来摆在房间里，剩下的全锁进库房。看着重新布置的屋里各种精致贵重的物件，墨舒觉得在房间睡起觉来都心情愉悦了许多。

　　当然，她现在的房间是原来霍长风的房间。她来了以后毫不惭愧地鸠占鹊巢，霍长风只能搬到旁边的偏房去了。

　　西境的冬天来得早，天气渐渐冷了。这日阳光特别好，看着心里就暖洋洋的，墨舒便躺在校场点将台的檐顶上晒太阳。

　　点将台是整个校场最高的建筑，可以看到下面一圈所有的场景。墨舒发现，这几天所有人好像都紧张起来了，似乎在一种随时都要开战的状态。副将也不再跟着霍长风，而是分别带领不同的队伍训练。跟在霍长风身边的换成了霍长云，墨舒已经好几天没见着程烨了。

　　不过今天好像一个副将都没看见。底下带士兵训练的都是校尉。墨舒听见点将台上传来霍长风说话的声音，便掀起一块瓦片敲了敲。片刻，一个副将从点将台边上探出身子，面朝屋檐方向向上看。

　　墨舒冲他招招手，“这儿。”

　　那个副将没想到是墨舒在那儿坐着，“公主？”

　　墨舒没说话。

　　那个副将缩回去。然后探出来的人变成了霍长风。“阿舒？”

　　墨舒勾掌，“上来，跟你说两句话。”

　　霍长风犹豫了一下，“好。”

　　他从点将台的扶栏上缩回去，对上一群正默默看着他的副将，抿了抿嘴，做了一个手势，让他们稍等。

　　于是众将就这样默默注视着霍长风穿着全副甲胄，踩在点将台的扶栏上，攀着飞檐爬上屋顶。

　　下面正在训练的士兵远远看见有个人在爬点将台的屋顶，一时有些混乱。领头的校尉们却认出，那是将军的甲胄。也就是说，是将军在爬屋顶……校尉们严厉地呵斥了几声，队伍重新恢复了纪律。而校尉们默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道：将军今天是什么兴致，竟然爬起屋顶来……幸好没带帽盔，不然就凭头顶盔缨，所有人都能认出那是谁来，他们想瞒都瞒不住。今天所有副将都去议事了，将军不是故意在整他们这些校尉吧……

　　墨舒拍拍身边的屋脊，霍长风便在她旁边坐下来。“阿舒想跟我说什么？”

　　墨舒道：“这两天大家看着挺紧张，是西戎要打来了吗？”

　　霍长风道：“目前还没有。但今年夏天草场的长势不太好，西戎可能没有囤积到足够过冬的草料。入冬以后，牛羊马匹没法放牧，只能吃囤积的草。我预计，为了保证赖以生存的牛羊不饿死，西戎会在今年冬天进攻，以抢夺粮食草料。所以现在全军才会如此警惕，随时防备西戎骑兵突袭。”

　　墨舒闻言缓缓点头。不是每个将领都能如此，见微知萌，见迩知遐，在敌人有异动之前就预计到进攻。怪不得霍长风能立下赫赫战功，被称作将星下凡。

　　墨舒问道：“上一次西戎进攻，是什么时候？”

　　霍长风道：“前年夏天。那年气候反常，凉州一片连着下了一旬的雨，草场上遍布沼泽，西戎损失了不少牛羊。因为天气潮湿，瘟疫接踵而至。那年西戎的日子极不好过，所以即使在时机不好的夏天，西戎依然发起了进攻。好在我们早有准备，西戎骑兵的战马状态也不是最好，所以战斗不算艰难。”

　　墨舒道：“去年西戎没有来？”

　　霍长风道：“没有。我想他们需要时间恢复元气。”

　　因为墨舒有提前解决麻烦的习惯，所以问道：“既然西戎依赖气候，为何不在气候不好、他们人马困苦的时候主动进攻，伤其元气？去年多好的机会，为何不进攻，还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霍长风沉默了片刻，“我不止一次这样想过。但陛下……”

　　好吧，是自己问了个没水平的问题。墨舒道：“我其实挺想不通那昏君是怎么想的。他要是真把你除了，拿谁来接你的班？落雁关城墙不高，也不是铜墙铁壁，我不认为朝中那些不了解西境情况的武将能守住。”

　　“阿舒，你怎么能那样说陛下，毕竟是你的父亲……”其实霍长风心里，对于墨舒竟然在皇帝和他之间更偏向他这个态度，还是感到了些许暖意。

　　墨舒无语了。霍长风关注的重点跑偏了吧？“别跟我提他。你要想在这个问题上劝我，咱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霍长风只好拐回原来的话题，“西戎经过一年养精蓄锐，今年的攻势一定会十分猛烈。我们要做好充分的准备。”

　　墨舒点头表示了解。

　　霍长风道：“我知道公主的武艺足以自保，但还是想嘱咐公主小心。一旦战斗开始，我势必不能顾及公主……”

　　墨舒拍拍他的肩膀，“这你就不操心了，西戎人不能拿我怎么样。你只要不让西戎骑兵冲进朔方城，我就能安安稳稳睡大觉。”

　　霍长风郑重地向墨舒一拱手，“臣定不负公主所托，力保落雁关固若金汤，请公主放心！”

　　怎么突然这么正式，自己没说什么吧……墨舒摆摆手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没问题。都守了十多年了，总不能我一来就有问题吧？那也邪门了。”

　　霍长风道：“虽说如此，我也不敢有片刻放松。落雁关本不是最西边的要塞，当初建关时，也不是设计来抵御外敌的。我只能尽全力，却不能对公主说那句绝对的话。”

　　墨舒停顿了一下，“我知道。你去忙吧，我一个人再待会儿。”

　　霍长风起身，拱了拱手，翻下房檐。

　　西境最西的要塞原本是落雁关以西六百里的望月关。望月关城高墙厚，且配有投石机等重器，即使如此，还是在十六年前沦落西戎。随着望月关的沦陷，关内两州六城接连失陷。西境守军退守落雁关，与援军会合，总算挡住了西戎前进的脚步。

　　墨舒想，其实，能守住落雁关这么多年，霍长风也挺不容易的。

　　除了军中准备，霍长风开始将朔方城的百姓向靠东一点的城镇迁移。因为准备工作是早就开始了的，所以迁移进行的还算顺利。等所有百姓迁出朔方城，城中便只剩下了西境守军。因为少了百姓的生活氛围，整座城充满了肃杀的气息。

　　在墨舒不穿斗篷站在屋外，也感觉到有点冷的时候，西风刮过脸庞已经如刀割一般冷冷地疼。西戎骑兵的第一次进攻，就在这个时候到来了。

　　墨舒躺在霍府的屋顶上，都能听到落雁关城墙上传来的厮杀声。

　　喜东这几天有点心神不宁。墨舒躺在屋顶上，看见他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喜东！”

　　听到公主在房顶上叫他，他停在屋檐下，“公主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就是你转得我头晕。”

　　喜东低头，“哦……那属下到院子外头去。”

　　墨舒见他一副丢了魂的样子，把他叫住，“等等。”

　　“公主？”

　　“你这两天怎么回事？”

　　喜东不会撒谎，纠结了一会儿道：“回公主，将军他们都在打仗，我也想去。”

　　墨舒道：“这才刚打起来没几天，也没听说前线告急，十万西境守军，又不差你一个。”

　　喜东觉得公主的话确实没法反驳，但……“公主说的是，可属下还是想去。想到亲兵营的兄弟们都在前头杀西戎人，我却还在这儿，心里就不安生……”

　　墨舒道：“你想去就去，不过去了之后就别回我这儿了。”

　　喜东听了前半句，脸上刚出现的笑容，就被墨舒后半句打消了。“公主……”

　　墨舒道：“霍长风把你给我差使，你就得跟着我。你想去打仗，那还是跟着霍长风。你自己选。”

　　让自己跟着公主，是将军的命令。自己要是跑回去，既是违背公主，也是违背将军……喜东低头道：“属下跟着公主。”

　　墨舒道：“这是你自己选的，回头不要怨我。”

　　喜东忙道：“属下不敢。是属下自己选的，属下不会埋怨公主。”

　　墨舒点头，“能这样最好。去帮我取副棋来。”

　　“是。”

　　墨舒静静看着喜东离开的背影。她不明白有些人对战场的渴望和希望上战场的意愿。在后方安安稳稳待着不好么，非要去送死？活着是多不容易的一件事啊。有些人是不得不去作战，可为什么能不去的时候还抢着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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