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墨谷

　　第一章?

　　大燕北境，极寒之地，墨谷。?

　　须发皆白、道骨仙风的武圣此刻正在一棵巨大的古柏下跳脚，“小舒儿！快下来！我算到了！”?

　　一个慵懒的女声遥遥从树顶传来，“我这儿正睡觉呢，算破天也别喊我。”?

　　武圣丝毫没有被女子浑不在意的态度打击掉热情，依旧在树下蹦着，“我算到你的红鸾星了！小舒儿，你的红鸾星出现了！”?

　　树顶上传来一声嗤笑，“老头儿，你是不是撞坏脑袋了？我一个孤星命格，哪里来的红鸾星？”?

　　武圣突然沉眉，语气不善道：“谁说你是孤星了？那就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你不信为师，跑去信他？”?

　　女子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我信你没用啊，你说人家是骗子，可天下人还不是得敬称一声国师？”?

　　本来白胡子武圣还只是面色不善，听到“国师”这个词，整个人炸毛了一样，“什么国师！他算哪门子国师！狗屁！你那个糊涂爹就是个昏君！这种骗子也能当国师？！”?

　　女子的声音慵懒中带上一丝低哑，“你骂国师我举双手赞同，说那人昏君我也没意见，但别把他跟我扯到一起。我跟他没关系。”?

　　武圣哑了片刻，声音弱弱地把话题拐回最初，“小舒儿，你就下来嘛，为师真的算到你红鸾星动了。”?

　　树上没动静。?

　　武圣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呦，可怜我一把老骨头，站了这老半天，腰也酸背也痛腿还抽筋，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人扶一把……”?

　　树顶上的女子翻了翻白眼。老头儿是越来越能睁着眼胡扯了。他可是武圣，站了这一会儿就腰酸背痛腿抽筋，全天下都要体弱多病身残志坚了。?

　　树底下的武圣还在精气儿十足地嚷嚷，女子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扶着额头坐直，瞧了瞧树下，缓缓在树顶站起来，然后一个飞纵，轻飘若纤地落地，正好在武圣身后。?

　　“小舒儿，你终于肯下来啦……哎呦别拽别拽！”?

　　女子松开拽着武圣胡子的手，武圣赶紧站起来，“嘿嘿，小舒儿，想不想知道你未来夫君长什么样啊？”?

　　“不想。”女子从武圣身旁径直走过去。?

　　武圣梗了梗，锲而不舍地追上去，“那你不想知道他在哪？为师告诉你哦，在西南方向哦……”?

　　女子停住脚步。武圣以为她有兴趣，赶紧道：“是西南没错，为师算了好几遍，你按这个方向去……”?

　　女子接道：“按这个方向去，出墨谷往西南，直接就到西戎了。你意思是，我那见鬼的未来夫君是西戎人？那我还是孤独终老好些。”?

　　武圣彻底哑了。?

　　等女子走远，武圣还在原地嘀咕：“不应该啊……是西南没错啊？难道真是在西戎？不可能不可能……我再算算……”?

　　墨舒没管身后的武圣，自己一个人走了，不一会儿遇到了几个师兄师姐。她只淡淡地称呼了一声，几个师兄师姐也只点点头，就算彼此见礼了。两方人擦肩而过，墨舒继续一个人向前走去。?

　　她向来不喜与人打交道，对谁都冷冷淡淡的。她的师父武圣是个奇葩，她越是不爱理人，武圣越要凑上去。她的师兄师姐却都是正常人，对于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脾性，虽不至于下绊子穿小鞋，也没有用热脸贴冷屁股的爱好。所以这么多年，她与同门也只是比陌生人熟一些的程度。?

　　其实平心而论，墨舒也知道，她这些同门的品行比其他人不知道好多少。她是最晚来的一个，师父却待她最亲厚，不仅倾囊相授，让她成为第二个入室弟子，还点她为墨谷下一任传人。这样后来居上，放在其他门派不知道会有多少背后冷箭，她的师兄师姐却没干过这种事。?

　　于情于理，墨舒都应该与师兄师姐们搞好关系。但她脾性淡漠如此，独来独往惯了，更懒得与人打交道。?

　　墨舒从树上下来，是被武圣吵得睡不着，这会儿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接着睡。可前脚才够着周公，后脚耳边就响起武圣的声音：“小舒儿！”?

　　墨舒一骨碌从榻上翻起来，“老头儿！今儿第二次吵醒我睡觉了！”?

　　武圣的声音极少见的有几分沉重，“麻烦上门了。”?

　　墨舒听他这样的语气，知道今天是睡不成了，推门出来，“怎么？”?

　　武圣转身，“跟我来吧。”?

　　墨舒问也没问就跟着往外走。?

　　武圣听到身后墨舒还在打哈欠，无奈道：“一天睡五六个时辰都睡不够，练功的时间连别人一半都没有。”?

　　墨舒又打了个哈欠，“就算只练一半时间，也没人打得过我。练功太无聊，你这小山谷里又没什么有趣的消遣，不睡觉还能干吗？”?

　　武圣觉得很不公平，“你这么好的根骨天赋，多用点功，造诣迟早超过我……”?

　　墨舒打断他，“懒得用功。”?

　　武圣拿她没办法，“嫌谷里无聊，出去玩就是啊，又不是不准你出去……”?

　　墨舒道：“懒得出去。”?

　　武圣梗住，“小舒儿，你知道猪是怎么死的吗？”?

　　墨舒道：“气死的。”?

　　武圣一口气憋在胸口出不来，脸都涨红了。差点忘了，他这个徒弟一般都懒得开口，但要是开口怼起人来，气死两个自己都有余。?

　　墨舒跟着武圣走到了主楼正厅，看到了一个她完全没料想会见到的人。?

　　墨舒步子一顿，掉头就想走。那人似乎听见了声音，转过身向墨舒微微一笑，拱手道：“三公主，多年不见，公主可好？”?

　　墨舒面无表情道：“比国师要好上那么一丁点。”?

　　国师离火依旧微笑着，“公主离开宫中时不过两三岁，竟还记得本座，本座实在荣幸之至。”?

　　墨舒没心思跟他客套，“你来干什么？”?

　　离火笑着道：“公主性情果如幼时一般直率。”?

　　墨舒没接话。开什么玩笑，她离开宫中时不到三岁，哪能看出来什么性情？?

　　墨舒是懒得开口，一旁的武圣忍不住道：“国师离火果然名不虚传，睁眼说瞎话是信手拈来。”?

　　离火笑着朝武圣一拱手，“武圣墨白年，本座有礼了。”?

　　武圣一屁股坐在一旁坐榻上，“省省吧，你那套在我这儿不好使。”?

　　离火见状也不再绕，转向墨舒，“本座此来，自然是迎公主回宫。”他拿出一份明黄圣旨，“陛下有旨。”?

　　墨舒不但不跪，还直接坐在武圣旁边的坐榻上。?

　　离火顿了顿，没有说什么，直接展开了圣旨，“旨诣：慕容氏三女离宫学艺……今岁二九，理当回返。特诏。”?

　　墨舒勾着唇角哼了一声。慕容氏三女，自己连个名儿都没有？?十八年前就连名字都不曾给自己取的父亲，凭什么就这理直气壮连解释都没有的三言两语，就让自己再回那个地方？?

　　离火将圣旨递过来，“三公主，请随本座尽快启程。”?

　　墨舒没伸手，“我不回。你就这么跟他说。”?

　　离火一点也没有因为墨舒的话生气的痕迹，“公主以为，陛下宣旨，为什么要让本座亲来呢？”?

　　墨舒眯了眯眼。这是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的意思？“你以为你就能拿我怎么样了？”?

　　离火没说话，只是笑笑。武圣的声音在她耳中响起，“小舒儿，这个骗子还真有两分本事，来硬的你未必斗得过。”?

　　这是传音入耳。墨舒看了武圣一眼，眼神一凝。老头儿身为武圣，功夫高深莫测，这一点自己还是很服气的，连他都这样说……?

　　墨舒连出谷都懒得出，更何况现在是要她回那个她半点不想牵扯的地方。现在她的心情很是糟糕，“回去做什么？”?

　　离火道：“陛下并未告知，公主回去就知道了。”?

　　墨舒起身道：“那就走吧。”?

　　离火挑眉，“现在？”?

　　“有什么事，赶紧回去办完我好回来。没打算长住。”?

　　离火一笑，“既然公主急着启程，本座也不好耽误，这就走吧。正好车驾就在谷外。”?

　　墨舒抬腿就走，武圣叫住了她，“小舒儿！”?

　　墨舒回头看他。离火道：“公主要与武圣话别，本座就在外面等吧。”?

　　等离火出去，武圣道：“小舒儿，你这次回去……”他顿了半晌，似乎不知道要嘱咐什么，又像是想嘱咐的太多。?

　　墨舒见状道：“我知道，防不胜防，小心谨慎。不惹事，遇上惹事的也不怵。”她顿了顿，“我不是十五年前那个任人欺凌的幼童了。”?

　　武圣叹了一声，抬手一甩，一把寒光凛冽的四棱短剑出现在手上，“你带着这个吧。”?

　　墨舒认出这是武圣自己的兵器，将它推了回去，“我就回宫而已，用不上这个吧？”?

　　武圣直接拉过她的手，塞在她手里，“让你带着就带着，哪那么多废话？”?

　　墨舒不是个会你推我拒的人，听武圣这样说，就直接将短剑插在自己靴子旁边了。?

　　武圣见自己的宝贝就被那么随意地放在鞋子里，抿了抿嘴却不敢说嫌弃的话。沉默半晌，他还是不知该怎么说，只好道：“一人在外，多加小心。实在摆不平，就跑路吧，不用管别人。你的轻功没几个人追的上。”?

　　墨舒挑眉，“你什么时候见我管过别人了？我才懒得管。”?

　　没救了……三句话不离“懒”字。武圣摆摆手，示意没什么说的了。?

　　墨舒转身就朝外走，从不停顿的脚步却在门口停了一下，“老头儿，我会回来的。很快。”说完，步子比之前更快地离去了。?

　　武圣叹了口气。小舒儿虽是孤星命格，但脾性这个东西可是后天形成的，没人是天生的冷漠。这孩子，说是性子冷淡，什么都不在乎，可她不在乎的也没在乎过她。对她好的人，她还是在意的。?

　　武圣缓缓走出正厅，抬头望着天际。白日阳光正好，看不见隐匿的星辰。?

　　他长叹一声。?

　　能解小舒儿孤星命格的人已经出现了，可那人竟然是七杀命格，照小舒儿这性子，跟七杀星凑到一起……武圣摇摇头，真是没法想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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