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六章
襄州王府,裕王蒋慎坐在书房中,他手下那些幕僚都已告退,只有长子蒋卓陪在身边。
蒋慎的面上没有表情,可所有人都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震怒和不甘。
“一子落错,满盘皆输。”裕王紧紧握拳,眼里是彻骨心痛,“本王筹谋布局这么久,一个小小的于墨,一个愚钝的齐贤妃,毁了我多年心血!”
“父王,据说皇上已经下旨要治我们的罪了,眼下如何是好?”蒋卓心里也充满了可惜,如果他们的计划没被打断,太子死后,诸位皇子必然争储。裕王府已经筹谋多年,届时再利用齐贤妃从中作梗,就能引得燕都时局大乱。
二殿下靖王和五殿下端王是最有望封太子的人,按照原定计划,他们会引得靖王府与端王府两虎相斗,然后等其两败俱伤后,再力推六皇子上位。
六皇子蒋安年幼,齐家又只是文弱之流,空有雅名,到时摄政大权便是他们父子的。如若蒋安听话,便捧他做个傀儡皇帝,如若不听掌控……那就揭发齐贤妃谋害明仁太子的罪名,来个贼喊捉贼,逼他蒋安禅位。
可没想到,这环环相扣的布局还是露出了蛛丝马迹,不仅所谋大业功亏一篑,这些年苦心经营安插在燕都的眼线也被连根拔起,损失了大半势力。
如今打草惊蛇,再想图谋,实在是难于登天了。裕王是个擅于审时度势的人,他当即决定:“撤出襄州,退居西蛮。”
“西蛮?”蒋卓一愣,“父王,他们……可是外族,怎么会收留我们呢?”
蒋慎笑了:“卓儿,我问你,西蛮如何?”
蒋卓沉思片刻:“西蛮最大的部族是郎古氏,现任西蛮王就是郎古氏族长,他们势力虽不如当初的北夷,却也一直是大燕的边境之患。而且西蛮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不错,当年你皇祖父雄心壮志,屡屡想攻下西蛮,均未能得偿所愿。如若能退居此地,便是朝廷也拿我们无法。”裕王此言,显然胸有成竹。
他看着儿子,坦白相告:“不瞒你说,本王早先便留好了这条退路。只要你愿意,我们随时都能退居西蛮。”
“我?父王,儿子不明白。”纵然蒋卓聪慧,也听不大懂父亲的意思。
裕王起身:“卓儿,西蛮人并不蠢笨,若没有好处,他们怎么会收留外族,又怎么会优待你我?他们提出的条件,就是你要娶西蛮王的公主郎古丽为妻。”
蒋卓一愣,片刻后回:“父王,若是能救我们一家性命,无论娶什么女人,儿子都没有二话。只是,我们如今落败,他郎古氏怎么愿意把公主嫁给我?”
裕王哈哈一笑,走到儿子身边拍拍他:“不错,果然是本王的好儿子,你能顾全大局,父王很是欣慰。与你直说罢了,郎古氏要与你联姻,自然是看上了我手中的筹码。”
“筹码?”蒋卓眼里露出希望,“父王英明!原来父王早已布好后手了。”
裕王点头:“西蛮最怕的就是大燕有朝一日会跨过襄州等地攻下他们。因此,我会将襄州十地的布防交由西蛮王。有了这些机密讯息,少说二十年,大燕不仅动不了西蛮,反要担心边境之患。”
蒋卓心底有些愕然,父王这是为了一线生机,将家底都交了出去。他免不了担忧:“可是,如果他们得了这些便翻脸不认人呢?”
“翻脸?他们可舍不得。”裕王把玩起手中的翡翠核桃,“这只是本王的第一步棋,第二步,就是找一个人,让他接管我手中的势力,联合起势,再谋大业。此人若成,我虽无缘皇权,却也能有从龙之功。”
裕王望着窗外景色:“到时我再收复手下人马,此人必得忌惮本王,不敢对我过河拆桥。这拱手让出去的襄州十地,早晚还会回到咱们手中。”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蒋卓:“届时,我仍旧是大燕堂堂亲王,手中的势力只多不少。你说,他西蛮毗邻襄州,能舍得跟我这么个显赫亲家翻脸么?”
蒋卓听的更加迷茫:“父王,您所说的那个人,是谁?”
裕王收回目光看着儿子:“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也是你的叔父——荣王殿下。”
“荣王叔?”蒋卓有些讶异,父亲的兄弟里,这个王叔是与燕都关系最缓和的,也一向过的安逸自在。光听封号,就知道在太后跟皇上面前很有几分颜面。
若是荣王得势,蒋卓还真信他会忌惮父亲,裕王府将来仍能复起。可是……他犹豫着问:“父王,荣王叔过得向来滋润,他会放下好端端的太平日子,冒这么大的风险淌进咱们这滩浑水?”
“会。”裕王语气笃定,脸上露出老谋深算的神色,“从前他只是没有机会,如今大好时机送到眼前,他当然会心动。”
“卓儿,你不要小看人对权势的渴望。”裕王看着儿子仍旧不大明白的样子,哈哈笑道:“况且你这个王叔,还是个痴情种子。放心吧,江山美人唾手可得,他是绝不会拒之门外的。”
当月,永文帝接到急报,裕王携家眷潜逃出大燕过境,等朝廷的人马赶到,堂堂裕王府只余下姬妾仆从。蒋慎也是狠心,抛下若干侧妃美婢、庶子庶女,这些人悉数被贬为罪奴,流放充军。
太子案就这样轰轰烈烈告结,大燕朝廷的麻烦却还在继续。先是西蛮入侵,连攻数城;再是乌奴集结北边部族蠢蠢欲动。
国界边境屡起硝烟,外族虎视眈眈,内里各自为营,太子过世才百日,就有络绎不绝的声音提议尽早立储,以定人心。
在这样的态势之下,永文帝终于也挺不住,颓然病倒。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永文帝的身子就是如此。太医署连夜急诏,皇帝虽无性命之忧,却也显出迟暮之态来。
帝王这一病,朝臣的立储之争更加白热化,不仅御前每日皆有奏折进言,各王府门前也都热络起来,当中最得拥立的就属靖王和端王。
朝廷局势复杂,连后宫氛围都跟着紧张,永文帝的脸一天比一天阴沉,太医劝他宽心养病,可他哪里能宽得起来?
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两根定海神针,燕都这锅煮沸的热水总算降温,难得平静了许多。
一是邵勉回京。
琅州通州等地终于打点好,一切情况都握在掌心,他这趟回来,譬如镇山符定水石一般,原本热火朝天喊着再立储君的那般人顿时安静本分几分。
邵家自来是太子一系,如今太子妃肚子里那个不知是男是女,若真是个皇孙,占着正统嫡出,又沾亲带故,邵家肯定是要保小皇孙上位的。
这时候站队站的欢,将来可不就是与他为敌?兵权当前,谁也不敢惹邵勉这个冷面阎王。
因而邵勉一回来,不光是永文帝,连着太子妃跟阮家的心都定了。
阮君兰五个多月的身孕,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身边的人也一日比一日精心,整个东宫连只蚊虫都不敢乱飞。有邵勉在,太子妃肚子里这个就多了一分倚仗,东宫上下可算能喘口气了。
而另一根定海神针,就是荣王。
当初这些个兄弟里头,最让永文帝放心的就是荣王蒋怡。一是蒋怡小了他近十岁,为人性情温吞,做什么都本分克己;二是蒋怡的母乃南疆贡女,身带异族血统,皇位之争自然是与他没什么干系的。
也正是这个原因,永文帝当初将南泽等地赐予蒋怡,让他安安稳稳当了这许多年的富贵王爷。
如今朝局不定,永文帝起了召藩王世子入京的心思,外忧已起,内患绝不能再生。裕王谋逆敲响了帝王警钟,永文帝要把这些封地势力牢牢攥在手里,大燕完完整整传给了自己,他虽没有开疆扩土的本事,但总归得把江山囫囵无缺的继续传下去。
这点意思刚露出来,荣王就第一个把局面铺开,他可不是派个儿子来当质子,而是奏请亲自入京,甚至将南泽兵力全权交回。
此举叫人震惊,可真算得上是忠心可鉴了。
荣王赴京,樊阳王府也有裴旻在宫中,忠威王及世孙更是一直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最有份量的几家都这般,余下的藩王还能如何,一个个也遣了儿子来。朝中风向几变,原先叫嚣的那些人,都收敛起嘴脸观望局势。
九月初九转瞬便到,又是一载重阳佳节,往年太后都要亲自到香叶寺礼佛听禅,祝祷祈福。可自从太子病故,太后体魄虽还调理得当,精神却是大不如前了。裴旻不忍外祖母奔波,亲自替她前往香叶寺。
谁知刚到晚枫山脚,就见一行车队狼籍。几人拥着一锦衣男子,他见着马车上那个“裴”字,立时推开家丁冲上前去:“郡主救命!郡主救救我家夫人!”
裴旻被女卫护着探身出来,看见男子头破血流的样子就是一惊:“孟三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孟令宜愧悔交加:“郡主,刚刚有一伙匪人打伤了我府上的家丁护卫,劫走思华往南边去了!求郡主速派人马,兴许还能把人追回来!”
他受伤不轻,可见是拼了死命去护的,只是到底没能保住妻子。
眼见孟令宜眼神急忿,青筋暴起,面色却苍白得很,裴旻心中一沉,什么贼人这样大胆,天子脚下竟敢掳走当朝贵妃的侄女?转念一想姚思华美貌盛容,只觉得心底发凉,若是受辱,只怕她是难活了。
裴旻心知此刻绝不能耽误一秒,立时摸出马哨吹响。哨音刚落,苍凫应声从行队中奔出,裴旻纵身上马:“钟校尉跟灵鸾带队随我去,余下的人护送如姑姑和孟公子回城。”
孟令宜没成想郡主竟会亲自涉险,可旋即就明白过来,看样子这个钟校尉是宫里派来随队护卫裴旻的羽林军,她若不去,这些人自然不肯丢下郡主去救一个妇人。
光天化日之下强抢妇人,可见匪寇猖獗,可即便他们再大胆,也不至于敢跟皇城侍卫们较量。羽林军出动,姚思华想必很快便能脱险,思及此处,孟令宜松一口气,这才觉得头痛欲裂,眼前一黑,整个人就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孟令宜猜的不错,钟校尉并不想节外生枝,他的职责只是保护好郡主此趟出行,实在不愿多管什么闲事。可架不住这位郡主雷厉风行,还来不及劝阻,就被苍凫甩开了三丈远,只能硬着头皮一夹马腹追上去。
不过,这么一会功夫就令他暗暗吃惊,苍凫矫健,裴郡主的骑术竟然也毫不逊色,不仅如此,平常那些他们从来没当回事的王府女卫,也个个都是驭马好手,没一个掉队的。
片刻光景,别说钟校尉,就是他手底下那些兵也都卯起劲,一个指令下来,这些人便迅速兵分三道。两队人马变换方向一东一西追人,只留钟校尉和灵鸾为首的精兵随护裴旻身边。
冲在最前头的赵副尉一手紧按在剑柄上,暗自立誓今天务必要擒住匪寇,可不能被灵鸾那些个姑娘家看扁。
疾驰了不过十里路,就有信号发出,钟校尉神色抖擞:“郡主,有踪迹了,在东南方向。”
裴旻立刻扯一把缰绳,苍凫一个急刹变换方向,整队人马都往东南去。钟校尉不敢大意,紧紧跟上,他眼力过人,隔得老远就看见一对人马形迹可疑。
刚想回禀,就听裴旻压低了嗓音问自己:“钟大人,带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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